钻石还是会做那个梦。
梦的开头是完全随机的。打个比方,一把彩色弹珠从出球口稀里呼噜滚下来,在几块薄铁片间上窜下跳,隔着玻璃罩全是焦急的目光,可弹珠落进哪只球袋却只听天由命。
不过兴许是选了砂金最喜欢的一段副歌助眠,钻石今天梦的开头是那片久违的草地。
四月是通常意义上的春末夏初,梦里也不例外。草地疏于修剪,新抽出的茎叶已有成年人小腿的高度,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起伏的海。
身处梦境草地的一隅,钻石能清楚地看到砂金就在不远处。与几个月前的梦不同,砂金这次早早扎好了露营用的帐篷,现在正趴在野餐布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做午饭的罐头。
“他在等你。”这个想法让钻石不安。
男人快步走上前去,草地里的风大了些,砂金也感觉到有人在靠近,目的性很强,于是停在罐头成分表的视线上挑。风把精心打理的刘海吹得凌乱,砂金有些泄气,但还是给了钻石一如既往的好看笑脸。
比起仲夏,砂金更喜欢仲春。气温会升高但不至于难耐,没有让视线模糊的滚滚热浪,穿精致可爱的衣服也不用担心出汗发腻发黏。最重要的是四月第二季度刚开头,钻石没有那么多冗长的财报需要批阅,自然出席部门会议的时间也减了不少。砂金认真地算过,四月是自己钻石主管占有率最高的月份。
梦境像一帧滞涩的镜头,有油画般的完美取景却也丧失殆尽所有的生命力,钻石觉得在砂金抬头莞尔一笑的那一刻,整个梦境的时间才开始缓慢流动。
处理午饭食材钻石得心应手,虽然上一次在梦里开罐头已经是三个月零一天前。砂金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钻石手上动作,在开易拉罐把手指划破后,钻石就永久剥夺了埃维金人与这类包装打交道的权利。
好在后面的梦都按部就班,砂金会乖乖吃掉钻石煮的奶油意面,嘴角在吃布丁时沾上一点巧克力酱,并表示很乐意帮忙解决掉钻石那份饭后甜品。
钻石自然会拱手相让,其实两份点心都是为砂金准备的。砂金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奶冻,也会坚持要把点缀在果酱上的草莓喂给钻石。
餐布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印刷鲜艳,吸引眼球,内容大都是砂金感兴趣的腕表和香水。钻石捡起一本翻开,在随意翻看几页后又翻回封面,不出所料,刊号与三个月前的一样。
不安感消失,钻石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蹭在怀里的爱人的金发。砂金抬了抬眼皮,撒着娇让钻石赶快陪他午睡。
按理说,钻石应惬意享受这份仲春的午后时光。但梦往往是错误剪辑混乱拼接的录像带,在拨开刘海亲吻完砂金后,钻石已然置身于灯光昏暗的水族馆。
这段熟悉的梦是从三分之一处开始的,梦中的砂金还是很小的时候,在人流嘈杂的水族馆里抓住钻石的手,好奇地环顾着四周巨大的水箱。
彼时钻石刚成为埃维金孤儿的监护人,第一次与砂金小脸上蛊人的三重彩瞳对视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决心收养这个孩子,办完繁琐手续带砂金离开孤儿院时已是半夜,钻石让小孩牵住自己的手上车回家,但砂金的手太小,仰头看着钻石有点为难。
孤儿院门口是几根黄色的路灯,砂金欠打理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一种丝绒的错觉。钻石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小孩也一下子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抓住手指跟着去泊位,一起回家。
这是钻石从未再次经历的回忆,哪怕在随机的梦境中,用何种介质助眠都无法回到那个夜晚。
从更遥远的记忆抽身出来时钻石发现砂金贴在玻璃壁上,已经盯着那几只懒散的魔鬼鱼看了好久。
“为什么它们不理我啊,钻石哥哥…”砂金很显然为收到魔鬼鱼的冷落不开心,又扯着钻石的衣角不肯走。
这也是未曾改变的梦境,沿着钻石的记忆循规蹈矩。钻石花了几分钟安慰好砂金的情绪,带着小孩看了热情洋溢的海豚表演又去喂饱几只海龟和一池漂亮的观赏鱼。
末了两个人坐在出口处的冰激凌站吃东西,钻石点了砂金小时候喜欢的芭菲,又要了现在喝惯的冰美式。其实点单的瞬间钻石就后悔了,按照梦境的时间点,年轻的自己会更偏爱甜度高的拿铁。果然,小砂金对点单抗议,一定要用零花钱请钻石哥哥喝不苦的饮料,毕竟在孩子的认知中,咖啡是不应该出现在冷饮站的异类。
也许是擅自将安眠药减半又也许是音乐播放器的问题,钻石的梦在小砂金挑好水族馆纪念品后就戛然而止。男人翻身叹气,如果足够顺利,第二个梦会接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最后的场景——钻石在梦中尚未企及的现实的终点。
枕边是熟悉的玩偶,砂金在水族馆商店买的毛绒企鹅,很柔软,也沾有砂金的味道。钻石伸手去摸,玩偶在无灯的卧室里失去黑白分明的模样,仅仅是一团模糊的灰色阴影。
如果没有三年前的车祸企鹅玩偶应该被砂金搂在怀里,然后熟睡的埃维金人也会被钻石抱住,两人的梦境都会如平缓的河流。
但几米的距离,让本该雨珠般落向大地的现实又须臾间如飞鸟重回晦暗的天幕。
钻石渴望在梦境重新觅得那些飞鸟的踪迹。
砂金唯一一次主动造访梦境是在男人让所有的旧物在焚化炉燃烧殆尽后的那一晚。
钻石很随意地入睡,却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醒来,发现熟悉的身影就在马路中央。
此时夕阳如汁液肆意流淌的番茄,让梦境的一切浸透丰腴的橙红色的回忆。砂金站在那里没有动,钻石想上前去却又无法动弹。
男人突然意识到,这是砂金的梦。
耳边涌进风声和机动车呼啸而过的响音,路口依然横亘巨大的空寂,砂金眨了眨眼,露出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