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夜凝砂七夕24h/钻砂、理砂、穹砂】「13:00」地尽头 No Ties No Strings

港风,钻砂/理砂/穹砂

Summary :他没多少买不起的东西,一场顺风赌局就能赢千把万。然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一生都拿不到的事物,就是一颗来自BOSS的钻石。

note:我不会粤语真的,我只会用普通话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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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天穹公司的注册人,中文大学毕业,蹲过少年监狱…嚯,你小子有一手的嘛,面相上看不出来啊。”

穹坐在对面,一条胳膊尚架着石膏。他抬起头,打量起这间临时病房。砂金和他最后的传话,便是“保持沉默”。本着对那个男人的一贯信任,他选择了继续不回应。

砂金此刻的境遇如何?他在一场赌局上露出马脚,没赶上离开的轮船。ICAC是怎么看出来的?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没办法晃神。面前的卷宗敲了几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对他道:“下午好,穹先生。当年在StoneHeart Bar,没请你喝一杯真是罪过。”

他咬咬牙,盯着维里塔斯·拉帝奥的眼睛。

男人拉开椅子,放下一张被揉皱的照片——这是在一个首饰盒里发现的,照片的主角正是他自己。

“我来和你聊聊。1979年,在怡东酒店的某个社交派对上,你第一次遇见砂金。那时你处处碰壁,只有他说能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穹依旧保持沉默。他按着左手的金表,慢慢让情绪冷静下来。放轻松,他想,砂金说过,会带他一起走的。

1
那是个穿红色风衣的男人。穹放下手中的免费香槟,目光跟随着他穿梭。这场怡东酒店的Night Party是March小姐安排的,为了帮他寻职,还塞了自己和丹恒先生的名片作保。他揉揉乱糟糟的头发,鼻子被几个脂粉女呛得发痒。刚递了几张名片给穿Kenzo的先生,还有一位系YSL丝巾的小姐,但连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在他的视线里,这五张中的三张被随手扔进垃圾桶,或者垫了高脚杯。他把香槟杯放下,犹豫着要不要递出第六张,香水味忽地擦过鼻腔,那个他追逐的金发男人,轻轻和他的杯沿相碰。

“穹先生,”他的国文很好,基本听不出外国人的腔调,“中文大学毕业。喔,怎么还为职位所扰?”

穹有些窘迫,因为男人捏着一张揉皱了的名片,按花边纹路,正是属于自己的。他匆匆和男人碰了杯,寒暄几句,终究还是坦诚道:“蹲过少年监狱,工作嘛,不好觅。”

“少年监狱?”男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蛊得他心弦激荡,“可以啊,方便讲?”

侍者拿了两杯冻奶茶,换走了空落落的香槟杯。穹犹疑地打量面前的男人,分辨不出这束目光是否把自己当笑话。Party过半,他紧紧攥着减价西装裤兜里的一沓名片,咬牙开口道:“救个过路的小姐,和古惑仔打一架。他们老大和警察认识,把我关进去,哪怕HKU也没用。”

“会算财务?”男人笑了一声,好像和穹的距离更近了。穹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精心打理的刘海。“会的,”穹答道,“我从小就是优等生。”话一出口,他自己耳根子也赧了,通红一片,只好埋头去喝茶。男人点了点头,露出另一只戴满戒指的手来。穹只认得Tiffany,其他看不出是什么昂贵牌子。他不知道这男人对自己什么意思,又听对面问话道:“要找个什么工作?young exec钟爱的buying,还是做个高管秘书?”

“什么都行,”穹道,“创业公司也冇问题。缺钱花,再觅不到,只能去水肥大队。”

“我确实缺人手,”男人上下打量,从衣袋掏出个丝质小包,“正适合你这商学院毕业的青年,说出去也有门面。可惜,我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如果你考虑好了,周末晚上就去兰桂坊StoneHearst Bar寻我。”

穹接过这小包,入手沉甸甸的,摸起来有金属冷冰冰的手感。一张名片很快落下来,香气扑鼻。“初次见面,该送你个伴手礼,”男人系上风衣的扣子,“我可以带你赚到钱。”

砂金。穹拂过字迹,上面还有一串BB call。他漫不经心,手指去拆那个小包。黄澄澄的光晕晃了他满眼,这竟然是块金表。

他想去追砂金的身影。然而跑到窗口,的士已经走出不近的距离。他心脏砰砰直跳,连上头的酒劲儿都压了下去。March呼他,他过了几秒才接起来,组织半天语言,才找了个清净地方:“喂?我周末不能和你们出街,要去兰桂坊…啊,是,可能终于要有个工作了。对方是个洋人,年纪不比我大,蛮有钱。嘿,取笑什么!不是食软饭——”

March已然撂了,穹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咯咯笑声。他对着灯光,继续看这张漂亮的名片,英文名是Aventurine,也不知是哪国人。他要做自己的老板吗?穹思索起来,大脑燥热,又去端了一杯冻奶茶,这回先吃了一口冰。说实在的,他也不想做中环那些光鲜的banker,浑身迪奥圣罗兰,周末去马场或者提新的BMW。如果生活能够有意思,那就再有意思一点…他回头瞥一眼谈笑的男女,掌下发力,把早被汗液濡湿的名片尽数揉烂了,扔到垃圾桶里去。有三张他的名片早早等候在那,现在终于和兄弟姊妹团聚。

砂金的呼机上很快出现一条讯息,短短七个字:我会去的,谢谢你。金发男人笑出了声,今夜他的心情似乎很好。这辆的士顺着公主道,往何文田的方向一路奔驰。目的地是他的寓所之一,位于加多利山。

时间很完美,下车后不需赶路,也足够他布置一番氛围。他脱了红色风衣,把花里胡哨的昂贵首饰取下来,随手放在天鹅绒铺就的梳化台上。这里布置着一方长岛台,还有一架西洋钢琴,靠近窗边的位置摆了酒吧和浴缸,浴缸中的水已被管家放好,沙发旁边还有一套stereo。由于定期打扫,这里干干净净,一寸灰尘都没有。砂金开了几处暖灯,随手开了瓶白兰地。钻石昔日为他找过调酒教师,这么多年过去,他当然知道他的BOSS口味如何。

他找了盘邓丽君来播。安静的调子响起来,慢慢点燃他的身体。他也给自己随便调了一杯,他酷爱金巴利。苦涩的味道洒进嗓子,让他开始贪恋唾液的甜美。他坐上沙发,把鞋子蹬掉,露出透黑色的男士丝袜。他慢慢斜靠到软枕上,爽快地把领带拆下来,掷在地毯上。衬衫扣子被他捻在手里,带着体温和因期待分泌出的汗液。顺着这首《空港》的曲调,他解开一颗又一颗。瘦削的身体显露出来,手指则从下颌线滑到细窄的腰部,很快按上腰带,“啪”就解开这处禁锢。

裤子被砂金挂在衣架上。浴缸内水波粼粼,他拨弦般拂过一层,抬腿便跨进去。他的妆和头发都没卸,就这样被温水摊平。他把自己埋入水中,窒息感漫上喉咙,正听得词唱到“我会独自离你而去”的最后一句。再浮上来时,门铃响起,他要等的人如约而至。

“怎么放邓丽君?”男人的声音响起,已然放了皮包,走上来掀开客厅的纱帘。酒吧就设在浴缸对面,一杯调饮立于吧台上,不消询问也是他的口味。

“您以为会是什么?”砂金的头发飘在水中,好像一层金色的倒影,“《Jct’aime Mor Non Plus》这种的?可惜我不喜欢。”

他游过来,脸颊贴着浴缸的边缘,慢慢扬起下巴,宛如一尾异域人鱼。男人明白他的意思,手掌贴下来,皮手套都未解,手指碾磨砂金的嘴唇。牙齿很乖,不会乱动;舌头也安安分分,摆在该在的位置。用来提亮的唇油被水揩走不少,露出砂金本来的唇色。和他白皙的肌肤比略显冷淡,但的确是受人钟爱的模样。

“你的酒备得很好,”男人品尝一口,便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你很知道该怎么做。在你的盘算里,这杯我要喝多久?”

砂金笑笑,手指早已探进水中,现在连脸庞都晕开一股春色。“一分钟?”他道,“但您也没必要喝完它。”

钻石摘下手套,和解下的领带一起挂在椅背上。他往前几步,撩开柔和的水波,湿漉漉地覆上砂金的右脸。他素来乖顺的孩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倾诉着要讨个吻。他没道理不给,唇瓣贴合,连着齿缝间残留的酒精一起。砂金帮他解掉纽扣,钻石的胸膛温暖宽阔,像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很兴奋了。水被他的燥热烧得波澜起伏,钻石脱掉衬衫,一条手臂探进水中,揉捏砂金的小腿肚。他的确不打算继续喝这杯酒了,扬手就倒进浴缸的水里,混匀,很快溢出酒香。这汪温水里只有寡淡的浴盐,白兰地的酒精蒸了味,浸入砂金的皮肤。两人都不着急挪去卧室,就在这浴缸间缠绵。钻石的手指触碰到后穴,意料之中触到一片润滑开的粘腻。他奖励般地轻吻砂金的鼻尖,指头又向上走去,顺着挺翘的阴茎逡巡一圈,才开口道:“去卧室等我。”

砂金等他走进淋浴间才站起身。水珠湿答答地缠绕一身,匆匆用毛巾一擦,就往房间的方向走去。他顺手关了stereo,也关了廊灯,只保留卧室的影灯。窗外有厚重的蝉鸣,他拉上窗帘,张开腿坐在床边。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连泌出的水都比往日多,湿淋淋地沾湿了床褥。他的身体非常干净,钻石的影子笼罩上来时,甚至带了些微反光。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娇生惯养,有一对宠爱他不得了的父母;谁承想七年前,他还是个在东南亚走线的黑户,躺在脏兮兮的床上,谁拿得出钞票来,就坦诚地分开腿。

钻石拍拍他的屁股,他就知道转身跪好。他们有三个月没见了,潮湿的甬道没人操过,干干净净准备吃钻石的精液。这时候是不能说话的,只安安心心叫床便好。没有情话、没有温柔,一下直插到底,熟练地搅动起来。他翘起屁股,让阴茎进得更深些,喉口大开全是媚叫。钻石很受用,用大掌揉他湿漉漉的头发,把刘海向后抹平,露出饱满的额头来。“砂金,”钻石边动作边道,“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BOSS,”砂金的声线裹挟着气音,“七年…零三个月十二天。”

“很好,”钻石道,“上次我交给你的事,你放手去做。很快香港的权限就会转到你手里。舒俱在越南干得不错,你也不会让我失望,对吧?”

鼓胀的阴茎又膨大了一圈,沿着肠壁碾磨。砂金双腿绞紧,几乎要跪不住。润滑液和他自己的体液挂在腿根,他埋下头去,边喘边道:“是,BOSS,啊——”

“没必要做多余的事情,”钻石道,“香港很好,你随便怎么玩都可以。用你的手段,笼络些有用的人。东南亚、中东,都有大把的热钱,这里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冷淡。即便在做爱时,砂金也听不出钻石的情感波动。但砂金知道,自己是钻石亲手调教的最满意的情人,从七年三个月零十二天前就是。他每次领新的命令都是在床上,一串最新射出的暖热的精液是奖赏。

钻石很少在他这里过夜。和他们的关系一样,点到即止,毋需奢求太多。年初砂金和钻石飞过一次巴黎,赌桌上被弟兄们灌了太多酒,凌晨做爱的时候,他纠缠着钻石的臂膀说自己爱他,然后被泼了一身红酒,在尼斯独处了一个月。爱会让人变成蠢蛋和废材,和赌局上的烂牌一个样。砂金想到这事,也不着急清洁自己,把stereo打开,顺路抽出一盒前阵子托帕放在这的薄荷烟,和刚才性事激发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最近的手气也不怎样。但运气守恒,接下来要干的说不定顺风顺水。他接手了钻石的StoneHeart Bar,兰桂坊那地界寻欢作乐的洋人越来越多了。他吸口烟,盘算今晚见的那青年。傻呆呆一身薯味,给份厚薪水,估计是能和他一路干的。翡翠给他介绍了点人,可惜都没个香港身份;要开个公司,还得是靠清清白白的本地人。

钻石留下的香水味飘进他的鼻子里,和烟味纠缠不清。邓丽君的唱盘继续转,添了几抹哀怨来。这真是嘲讽,砂金想,他活到二十四岁,也没和什么人恋爱过,无非是些交易罢了。昔日他在阿旺的破饭馆里抽牌,一把抽到四张Ace,天大的好牌。他抱着一堆赢来的筹码,围观的人里却有个昂贵的男人,敲了两下手杖。

那个人就是钻石。他被带上那辆阿斯顿马丁D85,洗了舒服的热水澡,管家安排医生来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他再没回过阿旺那里,也不欠他什么钱了,钻石给了他一顿好饭,说带自己赚钱。

一晃七年过去,他没多少买不起的东西,一场顺风赌局就能赢千把万。然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一生都拿不到的事物,就是一颗来自BOSS的钻石。

砂金把浴缸的水放掉,和残存的白兰地气味一起沉进下水道。他把烟掐灭,换了澳门的熏香点。邓丽君还在唱着,他不打算关掉,走进淋浴间开始清洗自己。几个月前,他还不舍得,希望钻石的味道多陪他一段时间;现在他学会了放手,他一向是最精明的孩子,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清水哗哗落地,带走粘稠也带走咸咸的液体。唱盘又循环回那一首《空港》,他的公寓空落落,不知怎地,内心期待起钻石下一次来。


2
穹出发前研究许久,换了两三套,最终拿了March在天龙帮他买的一套。这身深灰色西装虽然也不是名贵牌子,但胜在干爽得体,为去中环应聘的学生仔钟爱。出门前,他左右思量,终究把砂金给他的金表带在身上,打算问个清楚。他找铜锣湾熟识的表匠验过,得要个十几万港币。这嚇他一跳,March和丹恒都没敢知会,也从未拿出来用过。他行到兰桂坊,StoneHeart Bar的地址很好找,转过这条L形街道的路口就是。这地方的外国人奇多,连菜单都是英文的。他顺着花花绿绿的酒单,点了款Classic,就用BB call给砂金发讯息。

「我到了,吧台最右边的位置,靠门。」

很快有人端来他的酒。他抬头,发现这人竟是砂金。对方换了身清爽的行头,满镶蓝宝石手镯,只配了一只Tiffany素戒。“喝吧,”他把酒杯稳稳放下,托盘还给路过的侍应生,“我们一会到九龙那边去,让你看看我平时的工作之一。”

“也是我的工作?”穹抿一口,酒精冲得他鼻子发酸。他还是不怎么胜酒力,喝几口就上脸。砂金贴心地叫了杯冰水,让他兑着喝。穹明显不太好意思,耳根更红了,泛着年轻人独有的可爱。很快,又上了几碟小菜,砂金要了杯阿华田,说昨晚喝多了,今天胃痛,不陪他饮。穹扫了眼账单,砂金笑笑,知道他想什么似的,随口道:“没关系,我买单。”

他身上的香水味更好闻了,冲进穹的鼻子里,让他晕晕地想起少年时期,往墙上贴的洋女郎海报来。砂金不动声色,抬手又招呼些酒水,各色鸡尾酒拼成品酒台,推杯换盏灌进穹的胃袋里去。“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砂金问道,蓝宝石熠熠生辉,却根本没他的眼睛好看。

“我父母都殁了,没兄弟姊妹,就几个谈得上来的朋友,”穹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金的脸,“现在和March、还有丹恒合租一套房。”

“我也是,”砂金笑笑,椅子一斜和穹距离更近,“等入了职,你可以搬来和我一块住。我屋苑在加多利山,到时候给你把钥匙。”

“那我做什么?按你上次说的,财务…?”

“没错,”砂金道,“我打算开个公司,不浪费家里的资产。你就做秘书和财务总监,希望不埋没你这中大生?哎呀,等等——”

他眼神一转,瞧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这可不是阿华田,穹刚喝过小半杯,几秒前,他的唇也沾过,留下一个粉红的唇印。“真对不起,”他道,“你应该不介意这些吧?”

穹喉结滚动,瞥见调酒师吹了声口哨,也不知在打趣谁。他感觉一股热流向下腹去,让他不由又呼吸了一口砂金身上的香水味。“没关系,”穹道,“薪酬呢?”

“每月开你三万美元,怎么样?”砂金舔了舔嘴唇,不经意解开颗脖颈的扣子,露出深邃的锁骨来,“就是偶尔加夜班,交通报销。所以如果你有父母或女朋友要照顾,可能不太方便。”

“这烦恼是没有的,但——”

“薪资会涨的,”砂金这回拿了他那杯阿华田,“只要你坚持住。你要是愿意试,一会陪我跑个夜场。喂,怎么愣了?”

“啊,我是想说…”穹挠了挠头,“三万美元太多了。”

“那你要少点?”砂金瞧他空落落的手腕,“和我工作,你要见的东西可比区区三万美元大得多。那块表没必要还我,送了就是送了——见人身上什么都没有,有些家伙很难把你当回事的。”

“那你呢?”穹两颊发烧,也不知是不是酒精蒸的,“你也不把我当回事,捡别人踩烂了的名片找我?”

他自信有几分帅气。念书的时候,每次Club Party都有他,还有不少女生主动找他date。三万美金是他从未想过的薪酬,还有口袋里这块金表。他脑海中浮现March的吐槽,却又暗自窃喜。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呢?穹借着酒劲靠过去,让他出门前刻意掸的古龙水飘过去,显得更成熟稳重一点儿。砂金喜欢什么type?他不清楚,但很快后腰就被搂住了。

“调情?”金发男人半开玩笑,手指一触即离,“穹这名字的确好听,就按这个来注册公司吧——‘天穹’,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穹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男人。然而砂金不似欺骗他,摇了摇手中只剩冰块的阿华田道:“人生嘛,谁都会抓到烂牌。但赌局的有趣之处,就是把这场烂牌打好;或者,抓下一张。”

砂金说完就去买单。穹注视着他的背影,思忖他刚说的那一句。的确,他太需要一份工作,否则下月就供不起房租,要去求陌生亲戚的劏房住。March和丹恒加起来,一月也才两万港币,断不能供自己白吃住。三万美金,穹想,自己断不是值这身价的,能赚一月倒也是一月。

砂金在StoneHeart的门口冲他招手,说的士到了,要赶去九龙。他们坐在后座,全程没什么话。穹不知道夜场是什么,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下车的时候,他本以为要往面前的大厦走,砂金却摇摇头,拐进一处居民楼。这楼瞧着真破,灯光昏暗,不似砂金的住处。他脚步放慢,砂金却递了手过来,勾着他的指尖往里走。“别怕,”砂金道,“到时候你就说是我的人,把表扣手腕上,或者换筹码玩,都行。自家局。”

穹刚把表按在手腕上,砂金就停下脚步,按某种规律敲起门。老旧的铁门很快应声而开,流出一股烟酒味。砂金嫌弃地扇了扇,手上使力,把穹也一并拽进门,才对着沙发上的男人道:“舒俱,你是不是在山里待太久了,怎么把一身土味带过来了?”

那叫舒俱的男人哼了一声,扬手就把一个古铜色的筒掷过来。等到这玩意到了砂金手掌心,穹才分辨出是个赌盅。他站在砂金的影子里,注视着砂金褪下纤薄的丝质外套。“有劳了,帮我拿一段时间,”金发男人道,“我刚到,哪知道你们都什么路数。”

太师椅上的两个女人翘二郎腿,也不说话,就点头,像是示意他表演。砂金也不走近,看他们各自什么点数,扬起大臂就开始摇。他穿一身短衬,不似Polo衫,绑袖箍。这有个昏暗廊灯,照出砂金漂亮的肌肉线条,上面虚浮层薄汗。穹不是没看过赌钱,但这么让他挪不开视线的还是第一次。砂金握得很稳,动作快得惊人,好像这盅里不是简单6个骰子,而是要入口的美酒。穹的呼吸停滞了,直到清脆的“叮”声响起,才唤回神智,砂金拍拍手掌,轻声道:“你觉得有几点?”

他哪知道。咽咽口水,仿佛酒劲又要上头。砂金也不介意,抬手干脆地抽开,竟是竖起来的六颗骰子。穹没见过这么神乎其技的赌术,一瞬间连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都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一颗颗拿下骰子,宛如拉开一串珍珠。

这确实是一双赌徒的手。第一颗是一,第二颗也是。砂金拆骰子的速度加快了,心情也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第四颗、第五颗…穹见他拆完六个一,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张目结舌。直到一阵干巴巴的鼓掌声响起来,舒俱推过一个蓝绒布盒子,他才缓过神,听砂金笑嘻嘻地道:“承让承让。”

这是个翡翠镯子,绿得要滴出水来。砂金戴上右手,正合适他的手围。“好厉害…”穹干巴巴地夸道,下一句又不知接什么,只得继续:“我从没见过有人掷出六个一——”

“哈哈哈!”左边那个女人打断他,“砂金,这是从哪捡来的傻孩子?不过看上去还行,不比上次托帕找的,刚进来就被舒俱吓跑了。”

“中大生,”砂金拉穹过来,声音听在穹耳朵里,多了股暧昧色彩,“你做个自我介绍吧。时间紧迫,等会一起上夜班。”

除穹之外的三处目光都投过来。除了那个短发女人,他都不太敢直视。掏掏裤袋,也一张名片都没有——尽数销毁完了,只好搔搔额头,道:“我是穹。”

舒俱问他要不要玩游戏,穹没说话,这桌上的筹码动则几万港币,他可不想把砂金赠送的表用在这上面。很快,那两个女人也做了自我介绍,名字是翡翠、托帕,看上去像欧洲人,都说是砂金的同事。他们走出门,一辆丰田停在路边,舒俱坐上司机的位置。托帕靠着穹,递来一个牛皮纸袋,说等会用得上。穹以为是文件,捏着却颇有硬度,好像某种金属。

砂金在他右手边,冲他一笑:“会用吗?”

穹此刻才如梦方醒,酒意凉了一半。砂金体温不高,指尖略凉,引着他的手勾开包装,这是一把枪。

舒俱猛踩油门,穹一身冷汗贴在座椅上。翡翠转头笑笑,托帕拍了拍他的肩膀,砂金则从车里找了件黑西装示意他穿。“不会也没关系,”金发男人道,“一会跟紧我。千万记得是我哦,穹,如果跟着你舒俱哥,他会拿你当肉盾的。”

“啧,”舒俱打了个方向盘,“上次在东京,可是你自己抓了个生瓜蛋子顶枪子。不过小子,你想清楚,现在你报警也没用,两帮古惑仔血拼,都是来捡尸体。何况上周,我刚给那新负责人送过雪茄呢。”

舒俱话音刚落,托帕就向穹伸出手:“不过保险起见,弟弟,还是把你的BB Call给我吧?”

BB Call脱手,忽然叮叮响起来。托帕瞥一眼砂金,金发男人好整以暇道:“接吧,穹,就说你在兰桂坊玩得很开心。”

March的声音传过来:“十点了,今晚不回吗?”

“去朋友家了,”穹对着托帕举起来的BB机,斟酌着措辞,“兰桂坊的酒很不错,下次请你和丹恒一起。别担心,嗯,回见。”

车内又回归了寂静,穹失去了自己的BB Call。砂金拿着方巾擦枪,目光完全不留意他。有那么一瞬间,穹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帅气地拉开保险栓,一枪崩了旁边这女人,然后将枪口指在砂金的太阳穴上。可惜,现实永远是无情的——他甚至连弹匣都不会换。

“用我的。”砂金把装好的枪扔给他,然后抽走穹的那把。他们到达了地下停车场,熄火前,砂金对穹道:“有个老狐狸总在我们的地盘上出老千,等下他的车到这,你瞄着轮胎和挡风玻璃射击就行。打不打中人没关系,别走火伤到自己,OK?”

“…OK。”穹试着校准,这块冷冰冰的金属都快被他的手腕捂热了。等了十分钟,停车场还是寂静一片。穹刚要松口气,让握得发麻的虎口动上一动,身旁的金发男人忽然对着不远处,抬手就是一枪。

男人的惨叫声响起。穹跟上去也开了一枪,后座力震得他一晃,这颗子弹偏了好几米远,他自己则撞到身后的柱子上,腰椎发麻。“行了,”砂金左手伸过来,“把枪给我吧。你躲在后面,靠墙。跟我移动!”

最后这句几乎是低吼了。托帕、翡翠和舒俱在另外三个方向,子弹声震得穹生起一阵耳鸣。砂金在前面开枪,血液四处飞溅,每一枪的准头都惊人。如果时光倒流,他不该和这个金发男人讲话的,穹想,但他又太想握住点什么,在这个破破烂烂只剩下钱的香港活下去。他伸出手,忽然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面前,竟然是一根球棒。

他抓到球棒时,砂金已经移动了几米。穹贴着追过去,很快就发现了作为目标的男人。这家伙太明显,慌不择路地跑向电梯。几番拐弯之下,竟距离穹最近。他伏在一辆SUV旁,没人注意到他。这根球棒非常坚实,他想,自己扔出去,大概能为砂金他们拖些时间。

他手臂一动,忽然响起一阵破空声。本该倒地的男人不知为何又争取了时间,向另一根柱子跑去。穹跟上前去,砂金的子弹却已到了。血淌出一条小河,他刚松了口气,却发现一个影子排布在距砂金不远处的位置,枪口瞄准金发男人的后腰。

不行!穹想也不想,抬腿就飞奔过去,却对上砂金惊讶的眼睛。他扳机按得太快,子弹几近擦破穹的肩膀,要偷袭的家伙一击毙命。

“你要干吗?”砂金一把将穹拉到身后,又是几枪解决了瞄准穹的敌人们。舒俱靠过来,也恨恨道:“我也想问,你刚那个球棒干吗扔在我的弹道上?不是让你一边蹲着去吗?”

“我想帮忙,”穹被两人夹在中间,肩膀擦破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但没有流血,“反正这是我工作的第一天。尽帮倒忙的话,不是很快就被炒?”

“行啊,”砂金把双枪中的一把交给穹,“等上车,自己把弹匣拆了。”

“那现在呢?”

“跑路,”砂金道,“中途换车。你这几天就别想回家了,正好和你聊聊我们的计划。现在拒绝的话,你的下场就和这帮人一样。”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动,和在StoneHeart Bar里说“我买单”的口吻如出一辙。“我查过你,”金发男人继续道,“父母双亡,在闹鬼的廉租屋邨长大。中学时路见不平,和古惑仔大打出手,事后没人替你作证,白蹲了少年监狱,出狱后却收到一张大额支票。多亏了它,你能继续学业。可惜,这污点让你寻职时处处碰壁,只能和两个好心人挤在同一屋檐下。房子也不太行,回南天就闹蟑螂。March小姐前阵子刚添置了stereo,却不能放盘,只能放盒带——”

“别说了。”

砂金长腿一跨,上了车。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穹,声音如塞壬的歌声。看着青年坐进来,右手带上门,他轻声笑起来。托帕又递过来一个纸包,砂金摸了摸,鼓鼓囊囊,很干脆地递给穹:“别害怕。这是夜班发你的十万港币,去连卡佛买点好的。如果不够,就用我这张支票。”

薄薄一张纸被塞进穹的掌心。舒俱发动汽车,驶出这一片尸体堆。托帕没还他BB机,中转几次,砂金在某个地方拉他下了车,这是他在旺角的住宅。

这处公寓面积不大,几乎称得上逼仄。300呎?比这个略大点,卧室只能放下一张床和精巧的吧台。穹看向砂金,然而客厅里也只有开放式灶台和餐桌,没有别的容人躺下的地方。他正要开口问,砂金就道:“我们一起睡。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我们不需要逃命吗?”话一出口,穹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但他实在害怕,闭上眼都是开枪的画面。他手腕发抖,脑子也把刚收了一袋酬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靠在砂金的榻榻米上,空调机吹起他的刘海,把冷汗熨得更冰了。

“逃哪去?”砂金觉得好笑,靠上前来,掸了掸穹身上的灰。“那家伙赌桌上坑了好几票人,还在公海埋过我们几个弟兄,他不该死?”

砂金身上还是很好闻。他扯了扯穹的领子,把乖顺的领带扯松,让青年上下滚动的喉结更清楚。“我们确实做亡命徒生意,”他承认道,“先前的暗示可能不太到位。但放心,我这边只管钱。前阵子有个大集团的老总在公海上死了,他的生意没人继承,这可是好大一块蛋糕。我原先在巴黎,恰巧被派过来,捞完这一票再回去。”

“那你回去之后,我怎么办?”

这句问话令砂金颇为意外。“不错嘛,”他道,“没看上去那么傻。放心,我会带你一起走的。只要你——相信我。”

穹和砂金四目相对。金发男人握住他的肩膀,眼神温和而殷切。穹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吻上这双唇,结果会怎样呢?但他没敢这么做。十秒钟过去,他吐出一口呼吸,道:“好。”

也就是在他开口的那一瞬,砂金的脸压过来,轻轻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唇瓣压在脸颊上,介于礼貌和越轨之间。

他浑身的冷汗变成了热汗,生理冲动让他情不自禁去寻找砂金的嘴唇。然而金发男人不着痕迹地站起身,和他的手掌交握。“合作愉快,”他道,“洗个澡吧,明天再办正事。”

天穹公司就这样成立了。

3
钻石第二次造访香港,是1980年的冬天。StoneHeart Bar门口摆满了圣诞装饰,还有Boxing Day的预热海报。钻石进门时砂金正在吧台喝酒,空杯摆了一排,却没什么醉意。见钻石走上前,他惊讶了一瞬,很快主动往最里面的包间引。这地方平时不开,额外收纳了一个调酒柜。砂金和钻石两年没见,举手投足却没什么陌生感。砂金开始调酒时,钻石开口道:“你做得很好,天穹集团的实控人。我今天来,是特意庆祝的,你不用拘谨什么。”

“我知道。”一杯白兰地被推过来,本该是球形的冰块却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钻石低头看了一眼,就道:“特制的?”

“心脏的形状,”砂金道,“前几天调酒师刚想出来,我觉得不错,就同意应用了。”

“砂金,我们之间快十年了吧,”钻石瞧他坐下,却不动这杯酒,“你骗了很多人,也很会赌人心,但你骗不过我。”

男人交叉手指,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我带舒俱去南美,这事你不开心了?”

钻石的手腕扣住砂金的下巴。这张脸还是漂亮非凡,扔进人堆里都能第一个认出来。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他看上去更美了。钻石手指发力,拇指按着砂金的嘴唇,强迫他张开嘴,就以这种半提拉的姿态和自己接吻。他的舌头极富侵略性,刮过砂金口腔的每一个位置。这种吻几乎瞬间就让砂金僵直,这两年他没和多少男人上过床,最多限于言语的挑逗。钻石这样吻上来,激发了他的身体记忆,他当年是怎么被这个男人操到合不拢腿,从King Size的大床上掉下来…他想去反拥钻石的胸膛,却被按住手腕压在沙发上。可惜,钻石今夜不想继续。砂金看着他的BOSS直起身,坦诚承认道:“是。”

金发男人擦了擦嘴上残留的口涎,将脖颈的丝巾调整位置,又继续道:“两年了,除了公海的赌局,或者帮你收拾些边角料,我就被困在香港,从来没见过你。我以为你要把我丢了,或者忘了。”

“ICAC最近办的案子让你紧张了?”钻石居高临下,打量砂金的眉眼,“你不用紧张,我时刻盯着这边,必要时会把你捞回来的。你不相信我,孩子?”

孩子该相信父亲的。砂金舔舔嘴唇,熟悉的烟草味覆盖了他整整十年。可惜,他已经不是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十七岁少年了;但他的勇气也不足以支撑他再向钻石讨一回吻。他坐在这张柔软的沙发上,看着钻石拿起他调的酒。那颗冰心脏融化了一半,连带着白兰地的味道也不会好。但钻石扣住杯沿,仰头咽下去。砂金想站起来,离钻石更近一点,或者发出个共度节日的邀请。但在他站起来的前一秒,男人戴上了手套,把空空如也的酒杯留在吧台上。

离开前,男人轻轻对他道:“圣诞快乐。”

酒杯底压了一张支票,价值足够让他买上五克拉粉钻。可惜钱对砂金已没有最初那么有吸引力,他更希望钻石停留一个晚上——只一个晚上!却似一种奢望。

砂金打算再去喝点什么。StoneHeart Bar凌晨一点准时打烊,酒保已经开始刷起高脚杯,砂金却又要了三杯水手。穹已告了假,要探望他那两个老朋友。毕竟自他入职起,他和March、丹恒的联系就不似往日密集。今天虽是平安夜,砂金却没什么回家的理由,干脆一醉方休,或者——

他抬头望着门的方向。如果现在恰巧进来个不错的男人,他就请对方喝酒。

他手里有一港币,伊丽莎白二世的头像对着他,现在他要赌一把,将一切交给命运。

门铃响起,他的硬币高高抛起,又落在桌上。

“劳驾,”砂金唤面前的酒保,推去些小费,“一杯Gimlet。”

一个看上去性冷淡的英国男人,架着金丝眼镜,手里一把长伞。调酒师开始工作,基酒替换成了伏特加。真是幸运,男人也打算坐在吧台,于是这杯酒送得格外顺利。

“很失礼,先生,”砂金道,“但刚才我和朋友打了个赌,下一位进来的若是个优雅的绅士,我就请对方喝上一杯。您真幸运,恰巧就赶上这杯Gimlet。”

“我以为只有我这种异乡人,才会在平安夜的凌晨找酒喝,”男人坐在他身旁,“看来异乡人不止我一位。”

砂金和他碰了一杯:“圣诞快乐,陌生人。”

“叫我维里塔斯就行。”

“卡卡瓦夏。”

“你是这酒馆的老板?”

砂金点点头,他那三杯水手还剩两杯:“很敏锐,怎么发现的?”

“门口海报上,”维里塔斯道,“落款是:永远为您服务的卡卡瓦夏。”

“所以你进来了?”

“所以我进来了,看上去还能收留我一小时。”

“很抱歉打断二位,”调酒师道,“精确来说,是四十分钟。平安夜我们从不加班,老板每年都这么说。”

卡卡瓦夏哑然失笑。“他说的对,”砂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旁边有个休息的地方,我和朋友偶尔开派对。”

“开派对?”

“香港年轻人的潮流。不过恰逢节日,我想没什么人。里面有些不错的酒,如果你想继续——不想就算了。”

出乎砂金意料,维里塔斯点了头。要不是从外表上看,这家伙实在太过正人君子,砂金忍不住怀疑他和自己打着同一个主意。即便在香港,圣诞月也是有几分冷意的,让人禁不住想取暖——尤其在钻石离去的夜里。

他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镜子里浮现出一张俊美的脸,无需雕饰,顶光也找不出几分瑕疵,但他今晚必须万无一失。于是他又补喷了香水,将自己的领子弄得更开,像一朵含苞的夜蔷薇。洗漱室很安静,所有客人大概都回家去了。他闭上眼睛,昔日的噩梦便鬼魅般浮现。事实上,从姐姐死去的那个雨夜开始,他就无比惧怕孤独本身。

维里塔斯还在等他。调酒师拉了几盏灯,无声催促自己的老板和他今夜的邂逅离开。砂金披上外套,顺手拿起了维里塔斯的伞。事实上他说谎了,他在兰桂坊附近可没什么公寓,唯一能睡觉的地方就是属于翡翠的某家情侣酒店。不过,说是自己长租也没问题。他停下脚步,找前台要了把钥匙,刻意挑了间没那么夸张的,就转头对维里塔斯道:“跟上我。”

哪怕在平安夜,墙壁间也传来阵阵暧昧的声响。维里塔斯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但他的脚步只来得及停留两秒,砂金就打开了房间门。这间是简单的圆床架构,送了两杯香槟和热红酒。纱幔帘落在窗户上,玻璃贴了几朵装饰雪花。

“你的朋友在情侣酒店开Party?”维里塔斯拆穿了他的谎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坐在进门处的毛绒椅上,看砂金脱下外套。金发男人穿了层薄毛衣当内衬,紧身设计,勾勒出他身体的形状。维里塔斯想,自己现在离开还不晚,否则谁知道这个夜晚会发生些什么呢?但他刚被降职,打的士回公寓,还要度过冷冰冰昏暗的夜,甚至没有一杯热红酒。

念及此,维里塔斯抬手拧上了门锁。

砂金递一杯热红酒给他,而后拉上窗帘。夜晚的成年人心照不宣,毕竟,在这座城市的诸多角落,有太多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砂金坐在床上,把最后一滴酒喝尽,飘飘然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钻石为他购置新衣,让他从头到脚都没有底层人的臭味。那时,他还能一刻不离BOSS的身边,用一手漂亮的赌术征服一个又一个街区。他还没被派来这个弹丸大小、藏污纳垢的地方,出一趟差最多三个月。

他太贪恋肉体的温度,也太想念。从维里塔斯吻他的力度和方法,他就能分辨出这男人单薄的情感经历。维里塔斯的动作很温柔,连解开纽扣的力道都不紧不慢,更别提抽出他的皮带了。他一路向下摸,摸到两个人火热、勃起的阴茎,紧攥着撸动。可惜,这个随便路过的陌生人真不像钻石,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砂金不得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全身心应对眼前这根陌生的性器。

至少从尺寸上,它还是够格的。

砂金垂头舔舐,维里塔斯深重的呼吸就落在他头顶。他的金发被男人握在掌中,动作很轻柔,他打从记事起就没被这样对待过。这样的性爱体验太新奇,乃至砂金咬了咬维里塔斯的阴茎——他断不敢这般忤逆钻石的。他顺着柱身向下,舌头碰触同样滚烫的卵蛋。除了深厚的雄性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咸味。砂金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流泪了。

维里塔斯——他今夜的床伴,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伸手下来,触到砂金的下巴,那里已满是泪痕了。“你怎么了?”维里塔斯抽出床头的纸巾,递到砂金手里,交握的手掌混着泪滴和体液。“没关系,”砂金吸了口气,“太久没做深喉,刚刚被你憋的。”

怎么可能是这种原因。他仰躺过去,等待被维里塔斯贯穿。他现在心乱如麻,担心就这样被钻石扔在香港。ICAC早晚要查到自己的,飞涨的股票不是运气,越发扩张的集团也不是,那只不过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斧子、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惜砂金没如愿以偿。维里塔斯的扩张很慢,温柔得仿佛他是初经人事的少女。真好笑,他们好像成了在平安夜约会的正经情侣,而不是路边看对眼的炮友。算了,舒服些也是好事,他张开腿,让维里塔斯看得更清楚些。早在十几岁的时候,他就不会对这样的视线感到羞耻了。然而,维里塔斯的眼神还是让他恍惚片刻,好像他是一套理论,一件艺术品。

被插入时出奇地舒服,每一寸肠肉都在应有的位置。润滑很充分,饱涨感也是慢慢弥漫上大脑,拥抱砂金的每根神经。维里塔斯吻他的脸、颈、胸口,抽插留了劲,让他的喘息断断续续,全然不像隔壁已变成尖叫的女人。这真是一场折磨,他没办法在这样的性爱里放空大脑,只能不停地被恐惧压迫着…他爱钻石吗?他想,即便爱又怎么样呢?

他就这样睡了过去。第二天,维里塔斯早已离开,仿佛平安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飘忽不定的云烟。这男人真是合格的床伴,砂金掀开被子,全部都帮自己清理了,甚至衣服都整饬熨平,挂在椅背上。往前走到桌子,有一份简单的三明治,还有半数房费,连他见了都觉得事情办得漂亮。

他还会来StoneHeart Bar喝一杯吗?

4
维里塔斯·拉帝奥并不想和新任组长阮·梅打交道。这是他来廉政公署的第七个年头,手上压了几个案子,最终的结局都不太理想。去年被降职后,他想干脆辞职回国,找个清闲点的活做;结果刚过完圣诞假期,阮·梅就给他排了好几个案子,忙得他连轴转。好不容易捱到四月份,他才得闲。走到兰桂坊一带时,忽然想起去年平安夜的那个金发男人。

他们本该是一夜情的关系,离开了缱绻夜晚便分道扬镳。然而来到命运的十字路口,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卡卡瓦夏果然就在StoneHeart Bar。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是杯Gimlet。维里塔斯看见这杯酒时,有一瞬的懊恼,原来这不仅仅是给自己的特调。

砂金也看见了维里塔斯。他一愣,试图从这位一夜情对象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穹跟随着他的目光,友好地对拉帝奥挥了挥手。这年轻人算是新欢?维里塔斯无声询问着,砂金却回给他一个微笑,对穹道:“你先回去吧,不是说和朋友约了电影要看?”

维里塔斯要了杯季节特调。酒精度不高,入口甚至有些甜味。砂金坐在他旁边,开门见山道:“我以为那晚过后,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呢。”

“刚走的那青年,是你朋友?”

“否则呢?”砂金道,“你以为是我男朋友?”

维里塔斯打量他几眼,笃定道:“你没有男朋友。”

“呵呵,”砂金晃晃杯中酒,“所以,你找我来,是想和我发展深入关系,还是还想像——”

“像那晚一样,”维里塔斯干脆地回应,“如果你不想,就当我随便在这喝酒好了。你的酒单很不错,按照门口海报写的,‘如果老板心情好,也会炫技’,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好啊,”砂金走进吧台,“喜欢什么酒?”

“白兰地。”

砂金的手腕抖了一下,险些碰倒一只高脚杯。他选择了不动声色,在酒架中挑了朗姆。倒入摇酒壶后,他挽起衬衫,用袖箍固定好,吹了声口哨。在维里塔斯的注视下,他开始摇酒。不得不说,摇酒和摇赌盅异曲同工,于他而言都似表演。只不过,这回他的心不太平静,他想这杯酒不会多好喝。

他用柠檬片捏了个枝条上去,正好挂在杯沿。“改良版的‘床第之间’,我最初想叫‘你我之间’,请用。”

“所以这杯酒现在没名字?”维里塔斯晃了晃杯沿,酒液剔透,闪烁着斑斓光芒。

“没有,”砂金道,“曾经我想用它来纪念某个人,可惜那个人不喜欢。”

“我很喜欢,”维里塔斯道,“口感很好,你多加了莓果汁进去?”

“是,”砂金道,“算了,这杯酒我请你。”

维里塔斯留意到卡卡瓦夏的神情很落寞,这不免使他回想起平安夜的眼泪。幸好在酒桌上,这些事都很好聊,于是他问道:“是你曾经的爱人?”

“可以这么说?”砂金把吧台交给调酒师,转身坐到维里塔斯旁边,“但现在我离他越来越远了。不过没关系——”

他按上小拇指的欧泊戒指,轻轻转了转。每当他感到紧张或者亢奋时,他都会情不自禁做出这个动作。“没关系的,”他道,“人总要向前看。”

砂金和维里塔斯搞到一起去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他们就约在翡翠名下的那间情侣酒店,度过周末或者某个工作日的夜晚。钻石依旧没有联系砂金,只通过翡翠告知他接下来的动向和具体任务。甚至,有时他恶趣味地想,如果把自己和维里塔斯在一起的录音带寄给BOSS,钻石会是何种表情?然而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选择把这事和穹讲。穹日常就在旺角,偶尔去加多利山,虽说是握着一把钥匙的合作者,却渐渐成了他的管家。这青年的成长也是飞速,在所有社交酒会上,每个人都想得到穹的一张名片。可惜,这家伙的酒量还是锻炼不出来,每次司机接穹回来,砂金都得费上一番工夫,把青年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他知道穹暗恋着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然而他也清楚,逐步飞涨的股票总有落下的那一天,和自己这个从烂泥里挑出来的白手套一样。最近他的运气不太好了,和这个季节的阵雨一样时阴时晴,摸牌时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好像死亡临近的钟声。

1981年的末尾,他和维里塔斯在一起。钻石很久没联系他了,有时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赚钱。收购像雪花一样飘进口袋,穹发给他的房地产业务是五年前的两倍。他给集团核心团队买了不少圣诞礼物,庆祝Party在加多利山的住宅。穹说也给他带了些心意,只不过藏在了屋子里,得他自己翻找。

他就是在那天晚上拉开抽屉,发现去年钻石写给他的支票。这张纸明显被人精心爱护过,一点泛潮的痕迹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流泪了,眼泪浸入墨渍,把那个漂亮的Diamond晕开。一瞬间,那个在记忆里冰封的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活灵活现。他试图伸出手去,却碰到抽屉里一个小巧的礼盒。丝带缠绕的圣诞配色,挂着穹写好的明信片。

砂金把自己拉回现实,开始拆这礼盒。这是一条钻石项链,不过挂坠有点特殊,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圣诞快乐,”穹站在门边,仿佛又变回初遇时的羞赧少年,“那天路过Swank,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砂金缓缓站起来,指尖却拨弄着另一样东西。在这方丝绒盒子的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照片。

“你想告诉我,维里塔斯是ICAC的人?”

“对,”穹走上前来,“抱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查了他——这也是你教会我的。”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砂金抖了抖这张照片,维里塔斯的脸清晰地浮现其上,“你做得很好。但这件礼物…我还是不收了。”

他的指尖并不温暖,环绕穹脖颈的动作足够青年打个寒噤。穹没有拒绝,任由砂金将这条指环穿成的项链系在他颈间。昨晚他想了很久砂金的回应,这或许算是一种应答了?然而不及他思考,温暖的唇瓣就贴了上来,这回不是脸颊,是他的嘴唇。

穹的大脑一瞬间宕机。唇齿的温度很暖热,毫不犹豫地贴了上来。他条件反射般回吻,把金发男人压在墙上。这时,他听见砂金低低地笑起来:“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了。”穹感觉脸颊像有团火在烧,吞没他的理智。然而砂金是他的BOSS,他不能妄然行动,只能轻轻啄吻金发男人的嘴角。钻石挂坠垂在胸膛上,砂金吻上穹的锁骨,用舌尖勾起这颗漂亮的戒指。

钻石的质感很硬也很冷。他和穹四目相对,觉得这孩子煞是可爱。如果当年他也这么有勇气的话,是否就不会和钻石隔上半个地球的距离?

他开始脱衣服。十年前钻石也是这么做的,先脱西装外套,再脱袖箍,然后抽松领带,把绵密的衬衣扣子一粒一粒解开,让两具温暖的身体贴在一起。穹动作的时候太稚嫩,却带来了久违的干脆和痛楚。青年埋在他的脊骨上,像是某种动物,只要他拉紧缰绳或者项圈,就能乖顺地停下来。穹算是他的孩子吗?砂金想,可为什么他偏偏要在这样的场景里,想起已然远去的父亲呢?


5 真是一场噩梦。

砂金再睁开眼时,维里塔斯·拉帝奥就坐在他床边。说实话,他没受多少伤,有一半的脑震荡也是装出来的。上周五的赌局在他脑海中复盘一遍,还是找不到破绽。于是他开口问道:“你怎么在那艘船上发现我的?”

“你有一个习惯,”维里塔斯道,“每当你感到紧张的时候,你就会摸自己小拇指上的欧泊戒指。如果那天我走出来时,你忍住了,我就会把这件事当成聚众赌博,最多罚几千,根本找不到你。”

“原来如此,”砂金坐起身,晃了晃肩膀,“好吧,维里塔斯,你追了我多少年了?这次有信心干掉我?”

维里塔斯·拉帝奥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端详砂金的眉眼,这家伙还像往日一般年轻。1982年股灾过后,天穹集团的财务问题初见端倪,溃败的股票促使股民将申诉状投进ICAC。查看卷宗时,他几乎瞬间就回想起了穹的脸,紧接着是那位酒吧老板。前几次问话以失败告终,但这次,他带了充足的证据,来击破砂金的心理防线。

“别板着脸了,”砂金继续道,“维里塔斯,你这样很不好看。”

“三年了,”维里塔斯道,“我对你没什么微笑的必要。”

“算上我们拍拖的年份?”砂金故意提高音量,欣赏维里塔斯的表情,“有没有五年?拉帝奥先生,你抓我进去也没必要,不如放放水,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

“你还有什么筹码和我谈判?”拉帝奥冷静地注视砂金的眼睛,“说我们曾经滚过几次情侣酒店?”

“你五年都没升上组长,真卑微啊,Sir Ratio,”砂金道,“但与其靠我这案子升上组长,不如和我混,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收收吧,”拉帝奥道,“我对赌徒的诱惑没兴趣。”

“那好,”砂金揉揉头发,“让我的律师进来吧。要不然再过一会,我今天能见人的时间又用完了。”

在维里塔斯·拉帝奥走后,砂金等来了舒俱。果然,维里塔斯·拉帝奥说对了,在他紧张的时候,他的确会下意识摸小拇指的戒指。这男人会为他带来钻石的决定…不过,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钻石了?

“不会有人监控我们的,”舒俱道,“这不合法。首先说结论,你放心好了,问题不大。以及,在我下一次来之前,什么都别说。穹你也叮嘱过吧?”

砂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舒俱借着桌子的遮掩,递过来一个BB Call。凭着肌肉记忆,他输入了一行简单句。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行为,他不确定钻石会不会知道。舒俱推了推眼镜,掩饰了讶异的表情,最终给了砂金一个嘲讽的笑。

舒俱很快结束,让这间病房陷入沉静。砂金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发冷的肩膀。他闭上眼睛,多希望再见钻石一面。维里塔斯说他手握证据,那钻石会怎样把自己捞走呢?

——答案显而易见,做掉所有证人。

非常钻石的方式,也是他一直学不会的。他靠在枕头上,试图思索一个更稳妥的预案,可惜没有。那么接下来,在维里塔斯·拉帝奥的脸上,他就能看出钻石成功与否。

砂金又做了噩梦。他梦见维里塔斯·拉帝奥死在自家楼下的地下车库里,是钻石一枪毙命。这的确是梦,又是快七年过去,钻石不可能一丝变化都没有。在梦里,男人将一把枪交到他手中,教他瞄准维里塔斯的心脏。在他还是个少年时,钻石也是这样,手把手教他开枪。这样的距离,他本就不会失误,何况是在梦里。然而,他的手腕还是抖了,子弹擦着维里塔斯的大腿过去,后座力让他撞进钻石的怀里。“砰”,枪声震得砂金的耳膜一阵嗡鸣。“你犹豫了,”冰冷的声线在他耳边想起,“维里塔斯·拉帝奥,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猛地惊醒,凌晨三点,后背一片冷汗。这天拉帝奥没有来,像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第三天,砂金用午餐时,维里塔斯·拉帝奥姗姗来迟,半边脸还贴着纱布。甫一对上眼神,砂金就明白了一切。

“给你出资的两个泰国人都死了,”维里塔斯道,“你赢了。”

“哪里有什么输赢,”砂金叉了勺蛋羹,“你看好了,我可是好端端地坐在这,什么都没干。”

说完这句话,他身体后仰,以防维里塔斯在盛怒之下将他面前这些碗筷掀翻。他乐于欣赏拉帝奥的表情——毕竟,可能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见到了。然而,维里塔斯只是抓住了桌沿,可能顾及他还是个病患。砂金微微一笑,不过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拉帝奥扬手掀了桌子。剩余的饭菜泼洒出来,全糊在砂金不菲的衬衫上。维里塔斯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管对着砂金的眉心。他在克制些什么,但几秒后,他就收了回去。

“我还会继续看着你的。”维里塔斯只留了这一句话。

穹是和砂金一起解除看守的。舒俱为他们安排了一艘前往公海的船,几周后他就在瑞士见到了钻石。他们有五年没见,熟悉而陌生,乃至他不知道该先和BOSS说什么。顶层的套房里,还是钻石先开口:“好久不见,砂金。”

“好久不见,”他也回道,“BOSS。”

钻石向他走近,手指摩挲他的侧脸。时间的表盘拨转,仿佛又回到多年前。“但这次没做太干净,”钻石道,“有个叫维里塔斯·拉帝奥的警察,你有意要保他?”

砂金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他只在舒俱递过来的BB call上写过这一句。舒俱出卖了自己?还是钻石能猜到,他通过让渡名下残余资产的控制权,和舒俱达成了救拉帝奥的交易?但不管怎么样,钻石知道了,那他就背叛了父亲。

冰冷的枪管贴在他的嘴唇上,坚硬地顶着牙齿。死亡的威胁攫取了他的咽喉,砂金闭上双眼,答道:“是。”

他听见了保险栓被摩擦的声音。就这么死了,维里塔斯·拉帝奥也不会知道。他慢慢放开牙关的禁制,这一枪下去,他的脸也就毁了。他想,钻石是否会心疼自己,哪怕一秒?然而,按他一贯对父亲的了解,钻石对失控一向是极度厌恶的。

砂金开始等待死亡,但足足一分钟过去,钻石没有杀他。电光石火间,他过了无数可能,却仍旧没有抬头。父亲打算放过自己?他的视线慢慢上移、上移,直到对上男人的眼睛。这时,他听见钻石叹了口气。

这把枪被交到砂金的手里。

“和他做个了断,然后再回来,”钻石道,“希望这次你清楚该怎么做。”

6
维里塔斯·拉帝奥走到兰桂坊,这几日他心情不佳,却还保留着老习惯。StoneHeart Bar还存在着,但早已易主。阮·梅告诉他,砂金背后肯定有个大到无法想象的金主,有那个闲心关注他,还不如做点能短期看见成效的。

他要了一杯白兰地纯饮。调酒师还保留着砂金在时的习惯,将冰块做成心脏的形状。这颗坚硬透明的心脏在酒液中起伏,让他陷入了一些稀薄的回忆里。砂金——那时还叫卡卡瓦夏,总会在周末的晚上等他,然后调一手和摇盅一样漂亮的酒。他回味起那场赌局,的确,在某一个瞬间,他想过就这样放他走——以纪念他在这异国他乡,遇见的唯一一只金色蝴蝶。

那张纸条和他的第二杯酒一起送来,烫金,和名片一个质感。他抽出来,是一串英文写的“正对面那座大厦顶楼见”,落款是A。酒杯溢出的水汽沾湿边缘,宛如一串已经汽化的眼泪。维里塔斯握在手里,只犹豫片刻,便走出了门。

这只是一场私人对话,他想,但砂金为什么偏偏回来找他?

电梯上升的过程是缓慢的,他身上没有配枪。最近没有执行目标的计划,他正在难得的休假中。那要不要通知其他人?他想了想,很快打消了这念头——就像砂金留了他一条命一样,他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何况,现在他也没理由干掉这家伙。

顶楼能清晰地听到汽车的喇叭声。砂金的身影很近,在他出门的瞬间就转身望着他。金发的男人微微一笑,霎时就目眩神迷。维里塔斯缓缓举起了双手,他看清了比砂金更先一步靠近他的东西——一把黑洞洞的枪口。

“你特意跑回香港,就是为了杀我?”

维里塔斯嘲弄地笑起来,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砂金的枪法很准,他不确定这家伙为什么回来——赌徒总令人捉摸不透。

“当然不是,”砂金道,“维里塔斯·拉帝奥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又逼近维里塔斯一步,让枪口紧紧对着拉帝奥额头前几厘米的距离。“我赌你没有报警,对吧?”

维里塔斯注视着这双触手可及的眼睛,缓缓点头。

“很久之前,有个小男孩,他虽然没有什么钱,但运气很不错,”砂金拽着拉帝奥的领带,一路卡到了天台的栏杆旁边,“可惜,他做陷阱害死了个有钱人,还把相依为命的姐姐搭进去了。警察不保护姐姐,反而充当了坏人的帮凶,随便塞了几个理由就让小男孩债务缠身,无力招架。”

风略过维里塔斯·拉帝奥的耳根。他想,自己大概是有那么一点恐高的,否则在这个位置,他的恐惧不会被砂金识破。

“对,就是这样,”男人道,“我当时也很害怕,去码头做苦力,遇见几个从大陆东北来的男人。他们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只要按照剧本说话,我就能拿走500美元。我复习了好几遍,心惊胆战,生怕哪句话说错,但我还是错了——”

维里塔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着。

“他们告诉我,只要给我信号,我就说肚子疼,去厕所;”砂金停顿片刻,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但我说,全押。”

枪口怼在了维里塔斯的下巴上,冷冰冰地吻他的嘴唇。“然后呢?”他道,“你大获全胜?”

“那几个男人露出想要生撕了我的表情,非常精彩。但那是我第一次遇见那么多钱,我想,为什么不搏一把呢?对手也很给我面子,执意保我出牌。所有都觉得我会输的,但我赢了。”

枪几乎要被按进维里塔斯的嘴唇。“然后一个男人向我投来了目光,”砂金定定地注视着拉帝奥,“那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他把我从负债和苦难中拯救出来,让我变成如今的样子。我想我大概是爱他,并会爱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他不会给我一颗钻石的。”

“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那动手吧。”维里塔斯这话说的艰难,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他承认这次是自己输了,干他这一行,代价是死亡的情况多得数不清。

砂金的后背紧紧贴在铁栅栏上,风略过他的后背,摇摇晃晃的结构并不稳固。好像风中棉絮,他挂在这个栏杆上,一个螺丝钉的松动就能让他和屋顶彻底告别。

“维里塔斯,我这一生都悬在空中、悬在刀尖上,”他抽枪,对准维里塔斯的太阳穴,枪声响起,却没有血渍,“但我希望,你能够记住我。”

他故意失了准度。很快又是一声枪响,漂亮的弹道划过来,沙砾般打穿了砂金的心脏。金发男人的手指垂下去,维里塔斯几乎是下意识抢过砂金手中的枪,对准对面的楼顶,连开三枪。然而,远处的狙击手似乎早已隐匿,也可能是寻找机会,也置他于死地。

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吗?砂金张开双臂,雷雨滴滴答答地浇下来,和血混合在一起。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却不觉畏惧。维里塔斯脱下衬衫,不停往他的伤口上缠绕,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维里塔斯,我还有一个秘密,”砂金道,“我姐姐说,我在一个雨天出生,没有人给过我出生吻…”

他没有劲再发声了。但维里塔斯低下头去,听见砂金的气声。

——你能,现在,给我一个吻…吗?

砰。

维里塔斯抱住砂金的身体,生生受了这一下。他们的唇瓣贴在一起,仿佛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分开。血液慢慢地流,任雨水冲刷,好像在冲洗另一个人的累累血债。砂金的意识模糊不清,恍然间来到了大地的尽头。钻石的身影很远、很远,维里塔斯和穹也不在身边。地狱的门扉开启,也对,他这样的人,断是不能上天堂的。

但至少此时,他无牵无挂。

END.

32 个赞

哭死了:sob:

我擦啊这绝对是我看过的最棒的HK文,写得太神了我哭成泪人,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来写评论,我今晚睡前还要再看一遍啊啊啊啊。
钻砂真的写的特别对味特别带感,钻石是唯一一个能压得住砂金的傲性的人。砂金对钻石的情感是一种畸形别扭的父性崇拜:与钻石的相处里,一方面他是“恃宠而骄”的,他愿意把自己视作钻石最爱的孩子,他会因得不到父亲的偏爱而尝试吃醋。另一方面,砂金处于一种“爱而不得”的挣扎中,即使他将“剖出心脏”的忠诚献给钻石,却依旧得不到真正的从“孩子”/“下属”到“情人”的地位转变。钻石用金钱与性爱赐予砂金“第二次新生的痉挛”,却没有给过他所奢望的“出生吻”,但是这又怎样!钻石是砂金爱的第一个男人,因为本能里对“父性与权力”的崇拜,他太缺爱了。老师把这种病态的拉扯写出来了啊啊啊特别牛:sob::sob:
穹砂十分美味,真的就是小年轻的恋爱。跟钻砂的角色地位完全倒转,砂金成为主导,把穹对金钱的追逐变成欲盖弥彰的暗恋,穹砂的情节把砂金的锋芒完全展露出来,人物巨无敌多面立体,再次感慨老师抓人物抓的好准!哎呦穹完全就是纯正的香港青年味,生活窘迫但是特别有野心特别敢做,莫名联想两人在香港小出租房里吹着电风扇汗淋淋地做爱哈哈哈,穹砂是特别阳间的一对()
理砂走的依旧是最适合的纯爱路线,每次都是这两个赚足我的眼泪:sob:两个同样漂泊异乡的陌生人,在平安夜抱团取暖,无意识地把裸露的自己展示给他。理给他最温柔的爱——恋人之间最正常的爱,于他却是最奢侈的。砂贪恋这种从未有过的温存,他们成为对立的恋人,立场不同而带来的破裂就是最痛最爽的啊啊啊,天台那段港警的亦正亦邪的味儿扑面而来,脑子里闪过好多HK警匪片(殉情是最高level的he啊啊啊,闭环!理在砂死亡之际给了他第一个“出生吻”,这何尝不是第三次新生,天台上的死亡,地尽头是天空,砂终于可以和他颠沛流离的人生说再见了,终于无牵无挂不欠任何人。我爆哭呜呜呜眼泪蹿了三尺高。
我永远爱看砂砂和男人们的风流债:sob:
全是我自己瞎解读的太激动了语言系统彻底紊乱!女神啊我爱你: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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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半的时候大概猜到会有怎么样的收尾,我平常不爱看be但是这个结局我觉得真的很适合他和他们 :smiling_face_with_tear:
女神的钻砂真是我最喜欢的爱而不得的味道……

写的太好了:face_holding_back_tears:特别特别喜欢文字的处理,我也不是很熟悉粤语和港风的,但有些动词和句子真的特别妙,读起来就感觉舌尖生津有味,比如把三月七叫March小姐就非常非常对味

这篇钻石冷酷得很对味,尤其让我感觉虐和心一凉的就是时间跨度,很轻易就跳过几年,很轻易就交代多久没见,连冷淡都如此轻薄的感觉真的让我觉得感觉到虐了,虽然我也常常幻想砂砂很爱父亲却得不到父亲的回应,但在这里看到“得不到一颗boss的钻石”真的觉得双关得好痛,呜呜呜,砂砂太乖巧聪明了,偏偏只在感情上不敢赌博

穹的塑造也非常非常鲜活,黑帮火并那段的捡到棒球真是神来之笔的贴合,不过看到中途我还以为他会早一点和砂滚上床呢,看来他们真的保持了很久的生意伙伴关系,砂金不用靠肉体给分红都能有一位出色合伙人

教授的部分让我觉得有些唏嘘,对于这个结局,我觉得他们都有一丝冲动,我想砂金依然爱钻石,在走马灯时他也把维里塔斯和穹放在一起,但他来这里的剖白可能也是一种,至少希望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生平的冲动…维里塔斯对砂金大概也不是纯粹的爱情,我想在上顶楼时他有一丝恨,最后这下可能也是冲动更多

但谁能说人生不是冲动决定转折呢?就像砂金说出“全押”,钻石敲两下手杖,穹发出我会来的消息,维里塔斯走进酒吧,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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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眼泪止不住流……雨天出生的孩子又在雨天离去,出生时没能得到的吻,被钻从泥潭中拽出的第二次新生也是求而不得的吻,终于在离去前得到……看到砂在和理第一次上床时不知觉落下的泪,真的忍不住泪流,只有和理肉体纠缠时砂才能忘记对钻无望的爱,像是快要窒息时渡入的氧气,砂砂也是有那么一点贪恋这种被爱的感觉吧 ……:sob: :sob: :sob:老师写的太好了,笨嘴拙舌不会夸,但是真的写的太好了 :sob: :sob: :sob:最后无论去往何方,砂砂我想看你幸福啊啊啊

不爱莎莎的男人我会一直盯着你的:gem:………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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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本来以为会被砂砂对:gem:的爱而不得虐到 最后却是为殉情的理砂流泪……女神的理砂还是这么纯爱得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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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要强行脑补这只是钻石的考验而已,实际找了个国际神枪手两个人都没打致命伤,最后感情如果是真挚的就救活允许净身出户远走高飞 :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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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star_struck:我也好喜欢SK的地尽头

看完后想起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他不知道他抓住的稻草是溺水的人抓住的那一根还是压死了骆驼的那一根。”砂砂在每段感情中也许都知道那是无望的,甚至会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但他还是像将死之人绝望地抓住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们,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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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电影质感的文字……好喜欢 太厉害了:c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