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
Summary:
原著向,想写一个分分合合的恋爱故事「心脏与潮汐鼓噪的谜底,都是引力而已。」
从砂金初入公司开始,数年之中,他在许多场合偶遇、作别、重逢拉帝奥。
他们在相见时亲吻、拥抱、上床,如果用星球比拟灵魂,引力是否能解锁潮汐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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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原著向,想写一个分分合合的恋爱故事「心脏与潮汐鼓噪的谜底,都是引力而已。」
从砂金初入公司开始,数年之中,他在许多场合偶遇、作别、重逢拉帝奥。
他们在相见时亲吻、拥抱、上床,如果用星球比拟灵魂,引力是否能解锁潮汐般的心跳。
虽然同星海间所有已知物种的平均寿命相比,砂金经历的人生尚且不长,不过他对自己的强运早已有所自知之明,「凡逢灾厄前,己身必有征兆」,大难临头前他会突然浑身疼痛,小麻小烦前也常常眼皮抖动。
但他在遇到维里塔斯·拉帝奥前身体无虞、精神稳定、淤伤都比从前好得快多了,没有一丝一毫提示倒霉的信号。
因此,他在往后的长久岁月里,从未有一刻把和拉帝奥的纠葛当作是一场不幸。
五年前,「艾吉哈佐砂金案」轰动了星际和平公司。
虽然被骗的实际金额不值瞠目,但当真被一群原始土著诈骗成功就足够令人大跌眼镜。彼时,正准备和博识学会建成桥梁关系的技术研发部立刻暂停了接触,甚至认为要对是否合作再考察一段时间。虽然最后由亚婆离主管积极促成,双方的合作关系最终落地,但茨冈尼亚这个名字已成为博识学会黑名单上的前十之客,学会中的部分学者甚至向公司提出了任性的要求:今后凡是涉及他们的技术生产的新玩意,一律不允许给茨冈尼亚人使用。
不过这桩诈骗案给埃维金人留下的后患还远不止于此。
砂金入职战略投资部的第三个月,有关于他的投诉正式达到了两百件之多。高级秘书埃尔文算是个老好人,压了又压,拖了又拖,部门老大钻石没有发话定夺之前,他既不想忤逆顽固派的心思坚定维护新人,也不敢谏言让上司亲自带回的年轻人卷铺盖走人。只是显然他的消极处理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只会让总要爆发的矛盾在爆发时更加激烈。
那天,埃尔文接到通知赶到现场时,震惊地发现这群p40以上的高级员工竟然失态得像地痞暴徒,西装外套被扔在地上,还被他们自己踩了几脚,衬衫也快裹不住贲张肌肉,五个守旧派代表完全将传统、斯文、礼节等关键词抛诸脑后,他们拳头握紧,竟然直接把那名新人揍飞到了另一边的办公桌上。
埃尔文破天荒地大喊了一声,总算让场面静止了一瞬,接着,他环顾四周,对这一切感觉到无比荒谬,包括自己刚刚的吼叫。他走过去,先把伤者扶了起来,再怎么说这年轻人现在也是他们的同事、也是战略投资部的一份子了,就在办公室里同室操戈,他简直不敢想月度绩效要被董事会扣去多少。
埃尔文问砂金,你感觉怎么样,站立有困难吗,需要医疗室派急救舱过来吗?
这年轻人却摇摇头,神情甚至有点惊讶,“我没事的。不需要去医疗室吧。”埃尔文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皮肤上的淤青,还有明显扭到的脚踝,起初大为不解,接着恍然大悟——他好像是真的不觉得有所谓,才被揍了十几下而已,这才哪到哪啊。
埃尔文察觉到更深的恐惧,他强硬地送砂金去了医疗室,接着向那几个打人者了解情况,荷尔蒙恢复平缓,他们总算理智回笼,遮遮掩掩、却又恶意十足地诽谤着被他们围殴的年轻人。
这种情况非常不对,埃尔文立刻联络了钻石报告情况,“博识学会的极端派已经煽动我们这的人了。”
“今天听信外人,对同伴出手,明天就可以出卖公司。可以让他们走了。”
埃尔文对这个发落并不意外,但他用更加忧虑的声音说,“我们也必须正视一下砂金的精神状态,他太……或者说,是他现在的价值观、和他以后要相处的这个世界完全格格不入。”
钻石似乎对他今日难得的敏锐感到欣慰,埃尔文总算不是用“您快调停下办公室的气氛吧”这种浮于表面的东西来打扰他了。但一个孩子认识世界尚且需要漫长时光,让一个已满十八岁的青年快速扭转观念,更不是一件易事。
“他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都活了下来,接下去,他要学会的是如何与自己相处。而这,不是我们可以给予教导的。”
话虽如此,但钻石还是做出了一些工作安排,他亲临部门,在全体会议上给予了寻衅者降级5级的处分,这直接意味着他们要从庇尔波因特滚蛋,回到各地分公司重新开始历练,听到这个处理结果时所有到场员工都面露惊讶,接着四面八方的目光偷偷看向风波中心,但砂金脸上并无喜悦或得意,甚至有些肉眼可查的紧张与担心。
钻石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宣布了对他的安排,十天后出使胡娜卡星系。
然后他才松了口气。
消息灵通的同事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和埃维金人五年前的谎言不同,上个月在这地方,发现了货真价实的虫皇「塔伊兹育罗兹」陨落后的部分尸体。
果然,钻石又对砂金交代了下一句话,“会有博识学会的人和你同行,出发前先认识一下。”
砂金还不知道他的族人在五年前就得罪了一群聪明又记仇的头脑,他只知道博识学会的人很难约。
直到五天后,砂金才终于要到了一个可以会面的时间。
他在赴约前仔细检查了仪容,并且犹豫了片刻究竟是否要使用香水——他遇到过说他身上有家畜臭味的人,也遇到过嫌弃他的香水令人作呕的人,总有人能找到理由讨厌他。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搽上了一点,很淡, 应当绝不至于在社交距离中惹出任何一种厌烦。一切收拾妥当,他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全身,没有莫名其妙的心悸或是头痛,此行大概会挺顺利。
即将和他同行的学者有两名,在研究室外的餐饮区和他短暂碰了个头,其中一位来自于某个星球豪富的伊翡家系,从出生之前便在享受顶尖学术资源,进入博识学会只不过是人生中早已规划好的一环,这样的对象似乎天生就可以与优越感为伍,所以砂金对他的主动问候和效率沟通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看来他的预感果然没错,连豪门学阀都这么好相处,运气又一次眷顾了他。
会面的最后,对方状似不经意地提到,所以这次去胡娜卡星准备怎么收购虫皇尸体?
这种级别的任务当然不会全部交给砂金操刀,主体方案由翡翠完成,砂金需要做的是准确执行,而其中第一条就包括,抵达目的地前,他不可以对任何人透露细节。砂金起身和对方握手,准备作别,“请您稍作等待,等我们到达胡娜卡,我会详细为二位介绍战略投资部的计划。俗话说事以密成,我相信谨慎与耐心会得到成功的眷顾。”
没想到对面的学者忽然抽出手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就在砂金面前,转头对此次会面里一言不发的另一位石膏头套说道,“哎哟拉帝奥,你听见了吗,人家还在我们面前卖弄起书袋来了,哪学到的,不是说了我们的技术不给他们用?”
砂金难堪地站在原地。
他现在还太年轻,所以还会真把自己小心斟酌的措辞当作是出丑的卖弄,砂金放下手掌,他不知道怎么反客为主,只能等待对面还会怎么发落。
但那位石膏头冷冷回斥了一句同伴,“少废话,别把我的时间继续浪费在奚落同事上。”
他站起来,干脆的抓起砂金的手握了一握,简短介绍道,“我是维里塔斯·拉帝奥,你也可以叫我「真理医生」。”
说完他转身就走,宣告这场本就短暂的见面可以更早结束。
砂金看着他的背影,记住了这位维里塔斯·拉帝奥戴着一个石膏头套。
砂金好奇过那要如何呼吸、进食、说话?但他转念一想,那大概又是什么他难以理解的技术,这是个万用通解,似乎可以回答一切新世界里他不理解的东西。
埃尔文的那句诊断下得非常确切,砂金自己也知道,目前他最大的病症在于周围环境的陡然剧变,从奴隶到高管,从茨冈尼亚到庇尔波因特,这其中的当然不止是光年之距,他读过公司历史,也知晓如今这个庞然巨物的浩瀚规模,因此明白自己轻轻一跨,越过的是亿万个星系中的人民终身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个新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对其中的善意恶意都相当麻木,甚至都不惧怕再次失去——当可以获得的东西好得超出常理太多后,连贪恋占有的欲望都并不会有。
但既然还活着,他常常又想,那还是稍微认真点活着好了。
所以砂金仍然在尽职尽责做着商务领队,尽管于此一道他也毫无经验,但好在过去三个月的白领生活没有虚度,他的求生技巧如今都融会贯通进了职场当中,比如在两个同行的学者间,他知道显然是那位石膏头好相处一点。
他一路上向拉帝奥可能询问了数十个问题,尽管砂金觉得都有精心的铺垫作为伪装,应当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无知,但这位学者每次言简意赅的答案都无视了那些花边,而是精准直击了他的疑问。渐渐,砂金察觉到了拉帝奥比起礼貌更喜欢效率,但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
改变意味着尝试,需要再一次去试探对方的接受程度,他不怕风险巨大的赌博,但有些赌博,也并没有必要。
星舰飞速航行,他们很快落地胡娜卡星。为表尊重,接风晚宴是当地传统风俗里的最高规格,整只的巨大珍兽连毛带皮一起烹煮,硕口大张,怒目圆睁,长老将弯刀捧到砂金面前,示意尊贵的公司使节为众人开膛分肉。
砂金微笑接过,他执刀的手很稳,即使这道菜肴的皮质坚硬、里面的脏腑还冒着血水,他也面不改色地精准切上了几刀。拉帝奥的同事伊翡凑过来窃窃私语,看着砂金已经吃下了第一块,并且正在走来分肉,声音有些变调,“这东西怎么能吃?我母亲说希佩大人垂谕,祂之子民不得食生、茹血,你必须帮我想想办法。”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争取来胡娜卡?”
伊翡哑口无言,但被提醒了此行的目的,想到虫皇尸体代表的巨大学术利益,他也暂且可以鼓起勇气,砂金已经走到他们的座位面前,青年举刀挑下一块到他盘里,黏黏糊糊的肠器差点让他立刻呕吐出来,砂金偏偏还在诚心介绍,“在胡娜卡的信仰里,肠吸收养分,供养智慧,适合献给聪明人。”
“那么就给拉帝奥——”
砂金又切下另一块送到他隔壁的盘里,“而后腿支撑身体,是最健壮有力的部分,应当奉献给坚实的同盟。”
拉帝奥看着盘中炙烤熟透的一小块腿肉,顶着旁边艳羡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地夹起送入了口中。
一餐结束,气氛和乐融洽,宾主尽欢。
好的开端意味着事半功倍,公司同事大都士气高涨,又因为晚餐实在过于粗犷,一有人提议要来顿夜宵,立刻得到了群众的支持。
砂金很大方地表示大家在酒店餐厅里尽管放松,由他埋单。一阵欢呼过后,他不打算参加的婉拒就更加不引人注目了,一行人在大堂作别,砂金目送他们拐过走廊,才松了一口气。
他捂着胃部迅速按下电梯,但这里毕竟不如公司先进,轿厢迟迟不来,砂金仰头看着顶端数字,脸色愈加苍白。
“带调整剂了吗?星舰大曲率跃迁后的‘空间晕’,这可不是在卫生间里催吐几次就可以解决的。”
砂金回头,看见了拉帝奥。他没有掩饰的打算,事实上直到被拉帝奥点破他才知道自己的不舒服并不仅仅是因为吃了生肉。
“谢谢。”
但拉帝奥立刻指出,“你在答非所问。”
砂金这才想起,“调整剂……”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应该带了。在行李箱里。”
“蠢货。那东西一支的长度都比你人高,出现空间晕的乘客需要泡在里面才能缓解。我问你带了吗是说我们的星舰是否配置了这种新手包,毕竟一般搭载过十次以上就不会再出现这种症状了。”
拉帝奥说的比一个该有的解释多多了。
“我不知道。”砂金诚实地坦白了,接着又不死心地问,“如果不管的话,多久可以自主缓解过来?”
“你准备像今晚一样再忍个七天?那时我们都已经回程了,你可以准备迎接下一次空间晕了。”拉帝奥说完,姗姗来迟的电梯终于抵达了一楼,门扉滑开,砂金暂时没有动作。
拉帝奥先他一步迈进里面,转身按上关门按键,在门扉将他们彻底隔开前,他说:“现在叫个计程艇的话,你还可以在今天结束前回到星舰上,在明天的会议之前,泡六个小时足够了。”
电梯门关,砂金没有迟疑,迅速让酒店前台为他准备了一艘客用飞艇。
他坐上后才查询了星舰的配置情况,确认了运气再次站在他这一边,医疗舱里就有一个调整剂睡眠舱。
砂金没有向留守值班人员解释自己的返舰是为了确认方案,然后独自去了医疗舱,关上门的瞬间他就难以抑制呕吐的冲动,捂着嘴巴冲到水池边干呕,胃部急剧痉挛和酸水倒泛的感觉都相当难受,砂金拧开水流洗了个脸,精疲力尽地开始脱掉衣服,他躺进淡绿色的液体里,发现顶部还贴心地配备了屏幕,可以选择电影观看。
砂金再一次察觉到了与“新世界”的格格不入。
如果是埃维金人,能够闭上眼睡觉的时候,最大的奢求就是闭上眼好好睡觉。
但除了自己,所有的埃维金人都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埃维金只剩我来定义了。
砂金闭上了眼,此时此刻,他想闭上眼好好睡觉。
次日,砂金重回神清气爽,他提前回到酒店和众人汇合,与拉帝奥的目光一触即分,砂金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似乎以此能够显示他现在确实状态良好,但拉帝奥大概并不关心,这次商务出访的剩余时间里,他与砂金更是无话可聊,博识学会负责考察虫皇尸体的真实性,砂金则负责在确认后代表公司买下,急盼着一笔天降重金的胡娜卡政府更是大开便利全力配合,因此项目双线并进、颇为顺利,轻松得让砂金找不到什么借口去找拉帝奥攀谈。
项目成功落地,商务出差也到尾声,胡娜卡长老在送行前夜激动地表示,一定要找来比接风时更大更壮的一只来款待贵客,砂金脸色一僵,还未想好是接受还是婉拒,拉帝奥率先发话,“算了吧,我们其实吃不惯。”
谁都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长老和砂金面面相觑,但拉帝奥已经戴上了石膏头套切断了交流可能。长老犹豫开口,“但如果用其他的,恐怕都无法表达我们的诚挚敬意……”
砂金圆滑解围,“别这么说,能与贵星达成合作也是公司的荣幸,如今一切顺利,我们也该以庇尔波因特的方式表达谢意。”
于是砂金把留守星舰的五名厨师都叫了过来,一天一夜的采购和准备后,公司使团所有人都吃到了此行中最精致可口的一餐。
回程也接近尾声时,这次砂金知道提前躺进调整剂里应对空间晕,但他在脱下制服前忽然顿了片刻,没有思考多久,他转身去了拉帝奥的房间。
“谢谢您,拉帝奥先生。”砂金站在他面前时才发现自己连换洗衣服都还抱在手里,他藏到背后,“此行承蒙照顾,如果您以后有需要战略投资部帮忙的地方,我不敢代表整个部门,但起码我会是您的朋友。”他还报了一串代码,“这是我的内部联络方式,如果您想找我——”
拉帝奥利落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好吧。“那就,再见。”
砂金从调整剂舱醒来时,博识学会的人已经带着虫皇尸体离开了。
之后是报告述职、适应时差、接受部门里的恭喜祝贺或是阴阳怪气,接着埃尔文找他谈了一次话。
埃尔文虽然远不如钻石的知人善任,但能混到高级秘书这个职位自然也能洞察几分人心,他还没有开口,先打量了砂金三分钟,接着就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看来这趟行程收获不错。”
“是的。收购很顺利,我也亲眼看到了塔伊兹育罗兹的尸体,胡娜卡的当地人还带我们参观了大裂谷和地火坑。”
“不止是这些。”埃尔文微笑着摇摇头,“还有更宝贵的东西,你在与他人的相处中,找到了一些……我可能说得不够准,但看起来,是让你快乐的东西。”
是吗。砂金眨眨眼,并未言语。
只是如果他的心声能够宣之于口,在听到埃尔文的这个结论时,恐怕能听到脱口而出的“我交到了一个朋友”。
砂金用朋友定义维里塔斯·拉帝奥,因此也恪守他听说的友谊中的社交距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拉帝奥的私人联系方式后,便耐心等待对方发起联络。但这一等待逐渐被井然生活层层覆盖,到最后被他自己也时常忘记,只在旁人提及技术研发部时偶尔联想而起。
时间轮转到年末,公司迎来年会前的筹备期。
砂金目前带领一个人数很少的小组,没有正式名字和具体的工作划分,尴尬得不上不下,论规模他们不能和总监级别的工作组媲美,但下放去普通员工分类的话,砂金的职阶又比其他组长高出一截。礼仪秘书思来想去,问他能不能接受分开安排,他本人去坐钻石那边,手下员工则混坐其他地方。
砂金拒绝了,“我想和我的组员坐在一起。”
他的心意固然无可非议,但也确实在座位安排出来后让礼仪秘书受了几句议论,砂金觉得过意不去,而且他本也应该对钻石这位贵人好好表达谢意。
他正是在挑选礼物时偶遇了拉帝奥。
砂金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位石膏头先生倒也没冷酷到对他视而不见,砂金正好毫无头绪,便请教他有没有送礼建议。
“当然没有。”
砂金反问,“但这是礼品店。”
“年会要求所有人都要参与礼物交换环节。所以你还需要再多绞尽一次脑汁。”
拉帝奥其实早已准备好了礼物,他来这里只是让店员加以包装。那是一本书,无聊透顶的选择,大概会在被抽到拆开后就永远束之高阁。
拉帝奥接过包装好的盒子,路过砂金时还是留下了一句,“公关部门会记录各个合作方送过来的所有礼品,登记信息包括收礼对象。”
参考其他人的送礼的话,礼物选择一下轻松了许多,砂金很快敲定了要给钻石和礼仪秘书送点什么,手指却仍然没离开公示页面。
他翻了好几页,五花八门,满目琳琅,但没看见一次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名字。
砂金倒在床上,屏幕随之横转,搜索框移到指下。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输入了那个名字,结果很快跳出来,空白一片,匹配信息为“0”。
——好难猜的男人啊。
年会中的礼物交换环节由来已久,已经发展出成熟的辅助系统,可以支持星际和平公司数目庞大的在职员工同时在终端上按下提交选项,再经过打乱分配,将中选礼物以邮件形式发送到每个人手里。
参与人数抵得上一个小星球的人口总数,砂金当然不会幻想自己的礼物正好送达拉帝奥手里。
他看着屏幕上奖池打乱的动画,还剩最后几秒,砂金切回邮件编辑页面,确认了一遍收件人地址,按下了发送按键。
回信在五分钟后。
「你不会以为把标题和内容格式编辑得一样,我就发现不了这是个高仿吧。」
「我没有这么觉得。你会收到两份礼物,当然会发现。」
「礼物交换环节可以选择只给不收,让爱收礼的人多拿几份。事实上,我只收到了你的这一份。」
砂金忽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羞耻让他不好意思再多看一眼。
他方才还在回信框里编辑了未送出的一句话:希望你抽到了喜欢的礼物,希望我的礼物也让你并不讨厌。
他的礼物是一副眼镜,高昂的造价让它可以抵挡99%的有害频谱光和各类辐射,并且自带一台掌型终端的文书处理功能,还兼具医学按摩射线,造型审美上是简约风格,价格不菲,用掉了砂金一半年终奖。
砂金在邮件中附带了官网提货密码,还加购了瞳距和眼压调整的换货保险——如果拉帝奥不喜欢这份礼物,也可以方便无忧地转手给他人。
餐过几巡,砂金一直没翻看的手机突然阵阵振动。他拿起处理工作,答复完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邮件。
「谢谢,我收下了。」
砂金来回看了几遍,唇角终于扬起。
他好高兴,为自己有了第一个朋友。
——如果他们没有在一个月后上了床的话,这份友谊本可以如健康茁壮的枝条,目不斜视,笔直生长,久久长长。
砂金的赌术七分靠天赋,三分才凭自己,只不过他这三分,也早已抵过了别人的千千万万。
所以,接到这项赌桌上的生意他毫不意外,在钻石真正在指派人选后面说出他的名字时,砂金还有一丝隐秘的自豪,头一回,他对自己感到笃定,并也当真实现。
他意外的是在赌场外碰到了维里塔斯·拉帝奥。
有点他乡遇故知的味道。砂金来商务谈判,拉帝奥却是私人度假,这极富闲适色彩的理由让砂金恭维了一句“真羡慕您”,拉帝奥打量了他一眼,回答“好好干活,明年你也有年假了。”
也许也因为这句不知是诚恳还是戏谑更多的勉励,砂金从落座桌旁开始,赌的风格便极其强势凶悍。
参与者只有两人,交易对手盯着砂金,砂金却只瞥过台面上的扑克和筹码,还有那份被镇纸压稳的合同。
赌局开始,牌桌自动从牌垛里抽牌、发牌,对面的男人点起雪茄,“很公平,是不是?”
砂金但笑不语,手指没翻过一次面前倒扣的纸牌。
男人看了一会儿砂金,查看自己的底牌,冷笑一声讥讽这个年轻人的虚张声势,他推来一摞筹码,没想到砂金毫无迟滞,立刻也将相同高度的一摞推进牌池。
发牌,看牌,男人笃信自己稳操胜券,世上哪来公平,豪富者难道要将金钱平分,权势者难道要将高位让人?第二摞、第三摞、第四摞……第十摞,他每加注一次,对面的这小子在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跟上,可他的手牌已凑成绝佳牌面,而砂金甚至没看过自己的底牌一眼。
他在搞什么?牌桌系统被他黑了?公司给了他太多经费随便搞?心理战术?还是他单纯虚张声势?
牌垛只剩薄薄一层,第一局已近尾声,男人摊开手牌,三张K两张A,砂金也随手翻开五张,2、5、7加一张J和Q,杂乱无序,凑不出任何一个牌色,输得彻彻底底。
男人仔细看了几秒,才确认当真就是自己大获全胜,他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一个响指下去,智械服务生款款走入,托盘上立着十杯色泽蓝翠的酒。
砂金会意,他笑容不改,起身走到智械身边,端起一杯抬头就饮,他喝得很快,动作却不见狼狈,好似一番浅斟慢辍的从容,看得他的对手吹了声口哨,恶劣解说道,“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只选了86度的。要是不够辣,还能再加。”
砂金没理他,第一杯见底,直接在他手中松开落地,玻璃咔啦碎裂声中,他端起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第十杯。妖冶醇郁的酒液被他全数吞进咽喉,没有一滴从唇角滚落,砂金丢下最后一个玻璃杯,转身回到桌边,眼神甚至不见醉色。
十杯烈酒,换十摞筹码。他的对手意犹未尽,还要再赌。
第二局开,局势几乎完全是方才那一局的翻版,砂金依然双臂撑桌,不看自己手牌一眼,可男人每次加注,他却还是紧咬着全跟,速度快得惊人,牌桌上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跟”!仿佛方才的惨败从未发生。
他到底什么意思?公司钱多给他烧着玩?
有什么猫腻?到底哪里有问题?
这样下去,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男人攥紧手牌,他不可能承认自己被这个年轻赌徒的气势震慑到了,他瞥向合同和镇纸,明明自己刚刚并没有输,这把看起来也不会输,他怎么会已经开始思考动用“那枚筹码”了?
第二局也很快结束,一模一样的开局也迎来了一模一样的结尾,他以大幅度点数领先。男人阴沉着叫来智械,一模一样的托盘上放着一模一样的十杯酒。
“你还要赌吗?”他突然叫住了起身的砂金,因为他觉得古怪、蹊跷、赢得忐忑,突然生出一股惧意,想让年轻人自己退出。
砂金仍然挂着那个微笑,他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走到智械身边端起酒杯,用行动做了回答。
男人沉默地看着他滚动的喉咙,感到的唯有一阵恐惧。
砂金坐回桌边,那么多烈酒下肚,脸色终于还是泛起了病态的红,这点变化让对手好歹安心了一点,原来他还是个活人。下一刻,砂金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在这张绿丝绒桌上,仿佛他才是主人。
男人吞了口口水,他没有退缩的理由,只能继续赢。掌下的牌桌系统早已加了后门系统,谁会用赌博来决定一颗富矿行星的归属?他盯着砂金,心里恶狠狠地大骂,蠢货!
牌仍在发,这回他们都没翻起看牌。
男人又一次眼神斜移,这局才刚开始,他已经看了五六次镇纸了。
砂金突然发问,“在看什么?还有什么底牌?”
半晌沉默后,男人忽然露出一个阴冷笑容,他猛得伸手抓过镇纸,冲着砂金打开了它——
原来那不是一块石头或木头,而是一个可以翻开的盒子,里面的柔软内垫上卧着一颗绚丽殊异的浑圆宝石,在光下折射出妖媚光彩。
在懂行的人眼里,一看便知其价格不菲。
砂金看了它一会儿,收回目光后嗤笑了一声。
接着他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口往上折了几圈,露出锐利清晰的手腕线条,然后扬起半分,瞬间将所有的己方筹码推到池中!
“我梭哈。”
任何一方的梭哈都能触发立刻结算,双方手牌目前总共五张,牌桌停止动作,静待一一翻开。
男人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他没有想到过砂金这么狂,梭哈一出,如果输了,他连他的命都可以随意拿捏。
但换言之,如果自己输了……
即使有所预料,他真看到结果时脸色还是瞬间苍白。在恐惧之外,是更深的恐惧。
他的面前排着2、5、7加一张J和Q。
而他的对面,是三张K和两张A。
连花色都和第一局一模一样。
男人终于惨叫一声,砂金在他眼里已不是疯狂,而已近妖鬼。
砂金站起身来,倾身抽出那纸合同递到他面前,惜字如金地只给了两个字,“签吧。”
签署完毕的合同已经直接超距传输到了公司数据库,而那个一败涂地的男人还瘫软在椅中站不起身。
砂金离开房间,门扉在身后关闭。他在走廊默然站立数秒,头顶廊灯明明是暖色调光,照在他身上却似发冷,砂金忽然身体一软,差点晕倒在地。
砂金让自己靠在了墙上,没有彻底滑落。他面色褪去了酒热潮红,“刷”得比方才的赌徒还要苍白,但好在口袋里的那枚盒子让他不甘就此昏迷,砂金扶着墙壁走了几步,身体撞在另一间房门上。
他连敲门都没办法抬手,额头在门板上撞了几下,好像也轻得没人能听见。
砂金闭上眼睛,捂着口袋滑下身体,坐到地上之前,拉帝奥开门拉住了他。
他这副样子看起来不算没事,拉帝奥让砂金坐在沙发上,掰着他的脑袋检查瞳孔和舌苔。
“喝了什么?”
“二十杯塔拉毒火焰。”
拉帝奥的冷气在齿缝里出入,“想死的话就不要来找我了。”
砂金此刻连仰着头都觉得无比难受,一句话需要颤抖着说,“我找你……是想拜托你另外一件事……”
拉帝奥用手指触诊砂金的脖颈,他的体温和心跳都很不正常。拉帝奥语气不善,“帮你黑进系统、拆了赌桌上的作弊代码还不够吗?”
砂金这时才想起来还没有为这件事道谢,他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小心掏出那个盒子,声音已经只剩轻弱,“那这个……就送给你吧……作为谢礼…”
拉帝奥已经听不清他在说点什么,在他身边坐下凑近,“你刚刚说什么?”
一枚盒子被砂金塞进他手中,此人肯定没听见拉帝奥的反问,还在自言自语,“……你不喜欢也……不要扔掉……不要…卖掉…”
听起来他还对它颇为珍惜,即使塞进了另一个人手里,砂金手指还紧攥着盒子,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僵硬变形。
拉帝奥试图让他放松点,他不想再多处理一个砂金身上的毛病了。“你先松开。”
“……不……不要……”
“你刚不还说要送给我吗?”
砂金没有声音了,僵硬的手指总算松开了一点,但整个五指一时全都僵直不能动弹,拉帝奥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自找苦吃。
但他下一刻似乎又听见了砂金的低语。
“因为我……保护不了它……”
“你说什么?”拉帝奥没太听清,转头想问,但他们此刻靠得太近,就在咫尺,他的脸庞一转,嘴唇便擦过砂金的侧颊。
而这丝误撞像最远古年代的电光与石火,彼时也许也有一道闪电曾点燃文明开启之前大地,恰如此刻砂金忽然抬手抱住了他,并吻上了自己的唇。
闪电之后,雨水倾落。拉帝奥在砂金这个激烈的吻里也摸到了他满脸的眼泪,他的身体正被折磨得一半火热一半冰凉,连带泪水也变得这样矛盾,汹涌激烈,却安静无声。
拉帝奥想,塔拉毒火焰的副作用里还有泪失禁这一项吗?他又想,你这样还能好好干活熬到明年的年假吗?他还想,我是不是该叫个客房服务,但是送镇静剂还是避孕套?
拉帝奥用拇指揩过这张漂亮的脸颊,庸人俗夫也有七情六欲,肉体凡胎更有五蕴四苦,起码三分心意里,此刻有两成是真的不想让他再哭,那么今夜大概也能算一拍即合。
他把砂金压到沙发上,砂金还在哭,但也还在吻,两具身体逐渐交叠,激烈起来的动作里,拉帝奥无意间撞翻了那个小黑盒子。
盒盖弹开,那颗宝石散发妖冶光彩。
现在拉帝奥知道了,原来砂金不是脆弱到因为一趟受了欺负的远差而要流泪,恰恰相反,他是足够坚强到看着埃维金人被剜出的眼球还仅仅只是痛哭而已。
次日,砂金醒来,浑身酸痛,塔拉毒火焰的后遗症只能占原因的一半。
但他更在意自己的眼周状况,昨夜流泪太多,今天看起来形容憔悴,极损战略投资部的精英形象。他检查行李,昨日拜托维里塔斯·拉帝奥黑入牌桌系统时一并交托了包裹,现在果然在沙发一侧被井然安放,砂金找出一副浅粉墨镜略略遮丑,簇新制服上身后立马改风换貌,他又变回商业巨舰上一颗光鲜的螺丝钉。
砂金其实还仔细找了三遍自己行李包中的角角落落,都没找到那枚装着族人眼睛的黑盒子。
他对昨夜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不知后来的拥抱、接吻乃至上床定义为何,但他知道自己想要求拉帝奥保管时的心情。如果他当真收下了,砂金相信他起码不会倒手他人。
砂金猜测此刻拉帝奥正在挑选午餐,他在心里默祝教授先生邂逅心怡菜色,并且把拉帝奥不在房间理解成是体贴的避免尴尬,然后他收拾行装,检查了当下时刻和回程航班,他的时间不多了,不容许他像一个度假之人那样悠闲道别、从容分手。
砂金拎着箱子登上航班,刚落座就迎接了他的奖金提示,显然是因为童年及少年的生活经历留下的后遗症,他对掌握并积累财富这一件事有本能的着迷,倒不是真的要用钱来干点什么,而只是想看着那蓄积增加的信用点数字,再多一个零,再多一个,让心里的空洞变成数字后的空洞吧。
一笔可观的奖金到手,他本可以考虑将所住的宿舍升级换新,但似乎砂金对单独拥有一个宽敞住处这件事也很不习惯。有一张床可以睡觉,其他的就好像全都不是必要设备,那么也许可以模仿一下有些同事,养点鲜花,领只宠物?但这些可爱玩意的娇贵程度他也有所耳闻,砂金最终还是没在自己的住处添置任何一个泛意义上的有机生命。
这些能够共处的人和物与他之间的共同点实在太少,即便待在同一个空间,也减少不了几分他常常感到的孤独。
在庇尔波因特没待上多久,砂金又接到下一个出差指派。
这似乎就是战略投资部的工作常态,所有同事皆是来去匆匆的星间来客,彼此点亮过的坐标织成收裹银河的闪烁之网,每个回到总部的人不一定带回成功、带回收益、带回特产,但一定能带回独一无二的故事。无怪此次同行里还有自豪的员工骄傲宣言,阿基维利陨落之后,我们才是宇宙间的开拓者!
砂金没有走上开拓命途的志向,他目前唯一所知的无名客就是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还已经是“前”无名客了。这个男人主导开发了他的母星,在他扶持下,茨冈尼亚新政府上台,埃维金人遁入茫茫荒漠,虽然这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们确实给过一些帮助,但这反而招致了仇敌更加血腥的报复……
在族人朴素的善恶和报复观里,这位天外来客,到底算恩人,还是仇人?
他靠在窗口,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
砂金眨了眨眼睛,看那层稀薄的影子上妖冶的双瞳出现又消失。
他忽然后悔把那枚眼珠送给拉帝奥了。
维里塔斯·拉帝奥的联系方式就躺在他的手机终端里,砂金最近偶然发现竟然多出了这一行联系人,他想不起何时添加,但总不可能是那个酒店之夜,教授先生才不会干这种事。
砂金从没拨打过这个号码。他秉持着有事才能找人的准则,找不到必要联络的话题前便开启不了搭讪,至于想再看一看“宝石”这种借口,甚至是希望拉帝奥能把这份礼物再还给他这种话,当然更是于理不合。
他没有理会自己在玻璃前偶然涌起的这瞬冲动,此后数日里,砂金忙着试图和目的地取得联系,埃尔文给他的原话是“去接应一下欧泊”,他此前从没见过这位部门高管,连名字都鲜少听闻,在埃尔文那补课一番后才了解这是位常年在外的前辈,作风强悍,骁名在外,从不投资,只管讨债。部门里那些最硬茬的坏账常常都要交给他去解决。
有时候,硬茬不仅指债务人,还可能是因为所处星域的环境恶劣。
他们航行到剩余三分之一路程时,讯号便时断时续,有经验的员工告诉砂金,“这是静默区,我们叫它「宇宙的打盹」,在这里面只能搁浅啦,听天由命!偶尔才有信号,总是走得很慢很慢。”
没有来自庇尔波因特的信号,也没有来自目的地特提弗列的信号,波段静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舰船沉默地循着早已预定好的轨迹缓缓前行。
星图上旷茫一片,宇宙仿佛以此为奇点,经历了又一次永恒无尽的爆炸,将孤独通过引力涟漪扩散开去。
砂金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他们都很平静,不把浪费生命这回事当回事。闲暇时间变多后,聊天时的故事也变多了,有人讲某个星球上的银币变迁史,有人讲她当真见过梦的影子,还有人讲自己在恒星风暴里的死里逃生,他像一位诗人,说白矮星辉煌的余烬将永远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只要他还未死,那三个星系便不算彻底消亡。
砂金一直倾听,同时搜肠刮肚,但他讲不出故事,埃维金不是故事。
所幸他尚算团队的一个领导,就算真不参加故事会也没人给他难堪,只不过某个晚上,他对着窗外星海忽然非常不甘,拿起枕边手机,拨通了在静默区的第十七个通讯。
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全名显示在屏幕上。
砂金看着这两行字出神,数着徒劳试连信号的圆圈转了几圈。等到二十圈满,便会如前十六次那样挂断,安全地为他保守这个悄悄骚扰人的秘密。
但屏幕上的色彩忽然一变,灼亮他发怔的双眼,砂金低头一看,手机差点滑落,他用上两只手握住,然后动作迅速地挂断了已经被接起的这通电话。
他心脏狂跳,声音大得差点淹没了背后的脚步声。砂金起身站直,听见瞭望员的喜报,“先生!信号恢复了!”
他紧握着手机,感觉它像块烙铁。
片刻之后,他感到一串震动的酥麻,砂金心跳更快,但顶着同事们的目光拿起一看,接听,“欧泊先生,您好,我是砂金。我们已经顺利驶出塔勒静默区,并显示已泊入特提弗列星系,当前坐标为……”
他心跳的曲线平缓滑落。
砂金回到自己熟悉的工作状态,他步伐飞快,两侧跟着各项报告的同僚属下,一切井然有序,这艘舰艇沉寂许久后焕发勃然生机。
这通汇报持续了十五分钟,足够砂金完全平复心绪。电话挂断,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自己也不知,这算是庆幸还是失望。
砂金落地特提弗列的第三个夜晚,在见识了欧泊的杀伐作风和高强度的接应和善后工作之后,大部任务总算是料理停当,砂金有空喘息,这里的酒又烈得难以下咽,不是个放松的好东西。他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发呆,明明足够疲劳,半小时后他却还是毫无睡意,手指勾来手机,他忽然坐起来重新拨打了给拉帝奥的电话。
这回对面接得很快,“你还来打我电话?”
砂金有些疑惑,听起来拉帝奥很不欢迎自己,“我确认过庇尔波因特的时区——”我以为你不会在晚间九点忙碌。
“我不在那。”拉帝奥笑了一声,“博识学会只是和技术研发部合作而已,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
“…哦。”砂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显然这通电话就是个错误。
他听着对面的呼吸声,再等三秒他就挂断。
拉帝奥在安静中突然问,“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还是说了,“……我本来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难忘的故事。”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睡前讲故事哄睡的那种保姆机器人了?”
“我想我不会在听你的故事时睡着。”
拉帝奥沉默了片刻,“我见过一对恋人,他们都是星际冒险家,其中一人被卷入了粒子乱流,另一人疯狂寻找着自己的爱人,不间断地呼唤、搜索着,而他的爱人,也和他一样深爱对方,一刻也没放弃过联络。终于,哪怕穿越粒子乱流,那道讯息也最终成功传达了,听到爱人声音的那一瞬间,被困者喜极而泣,他不断回喊着对面的名字,但实际上,传到他那里的信息已经是两个宇宙日之前的了,他的爱人已经在一天半前因绝望而自杀。”
砂金握着手机倒在床上,“这个故事有隐喻吗,教授?”
“没有。”
砂金忽然说,“我们之间似乎隔着四百多光年,我在和四百年前的你对话吗?”
“……我建议你补习下有关超距传输的基本常识。”
“你也讲过这门课吗?”
“……如果你是认真的,搜索一下能找到我的课件,只要不是全程睡着,听完总能有所收获。”
“我说了,我不会在听你讲东西时睡着。”但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多日以来的失眠忽然好转,自然的困意袭来,“…不过拉帝奥……能睡着,也是一种收获。”
电话那边却没有愤怒,拉帝奥安静地倾听着他的呼吸声,最后说了一句,晚安。
可砂金在彻底睡着之前,那一夜的回忆被耳畔熟悉的声音唤醒,逐渐笼罩这具困倦的身体。
手臂已经垂在床面,砂金侧脸压着还未挂断的屏幕,每句话都近在咫尺,叫拉帝奥根本无处躲开。
“……上一次,谢谢你……”
拉帝奥猛然醒悟,然后立刻按断了通话。
那一晚,砂金在他怀里哭了半夜,他们一边吻一边做,他把砂金弄高潮了三四次,可这人第二天就干脆利落离开,没说再不往来,却也没留下勾连的暧昧。
他以为砂金是惯于及时一刀两断的风月老手,怎么如今谈及却用的是感谢?
拉帝奥扯松领结,将手机扔上床面。
莫名其妙。
维里塔斯·拉帝奥确实不是常在庇尔波因特,但海有潮汐,河有枯汛,每逢年中年末前的两个月,技术研发部也难免有指标压力,博识学会基本就相当于有半年时间要常驻公司总部。
上次去胡娜卡星系发掘的虫皇尸体实际够一位学者吃很久了,这次同来的同僚也有朝拉帝奥打趣的,“真理医生,你怎么爱上去庇尔波因特了?记得上回你还评价那里蠢人太多。”
“正是因为有需要医治的对象,才有去的必要,不是吗?”
“那倒也是。”同事觉得这个回答无可挑剔,转而想起此行目的,“对了医生,这回有两个主题方向,陪伴型拟生宠物,还有联觉信标的嗅觉细分项目,你去哪边?”
教授合上书本,“我想,鼻子比猫更适合我去研究。”
砂金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正是午休时分,留在部门餐厅的同事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中饭,砂金也和两名小组员工分享同一张圆桌,只是一个喷嚏打完,马上又来了第二个。
“不好意思。”砂金捂着纸巾站了起来,不过员工诚惶诚恐,其中一位立刻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个季节常有花粉过敏,他昨天也打个不停。”被他点名的解释道,“我是因为猫毛过敏啦。不过我听说技术研发那边也要出仿真宠物了,大概会比市面上的做的都更好吧,价格合适我就去搞一只。”
他们的话题自然地转移到了陪伴宠物上。
“宠物”这个词曾经只会让砂金联想到极其负面的东西。
疼痛、残缺、惨死,他第一次在公司听到有同事谈论宠物话题时,感觉一股毛骨悚然和反胃的冲动,后来这单方面的误会解开,他在别人的手机里第一次见到了毛滑体肥的小动物们,果然这种丰腴的体态在和平、富庶的地方才能见到,砂金弯腰看了良久,也许目露了羡慕之色,主人都开始客套地介绍领养流程了,砂金却摇摇头婉拒了。
他羡慕的不是主人有弄猫之愉,而是为故乡的那些生命羡慕着这样的安乐。
此刻餐桌边,两位员工讨论了一圈,都摩拳擦掌,他们习惯性问了一句组长,砂金这回却点了头。
活生生的小动物他养着太有压力,仿真的话,大概起码不用担心会死吧?
他的需求不多,矫健、活力、不刚需长时间陪伴,个头不用太大,但一定要毛绒绒的,最后几经挑选,砂金稍不留意,一只暖棕色的松鼠窜上了他的手臂,敏捷地绕过肩头,在另一边肩膀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湿润的触感相当逼真,完全能让人忘掉这并非有机生命,砂金看着这双圆溜溜的眼睛,悄悄微笑了。
他和松鼠在宿舍里玩了整整一个休息日,砂金太开心了,情绪比平时高昂了很多,被仿生宠物都收集到中枢处理器里,算法得出的结论让松鼠也变得更加亢奋,到最后砂金躺到床上,他招呼着松鼠跳到他身上,一把抓住了这小家伙,砂金把它举起,自言自语道,“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砂金渐渐困了,他转身就在床上睡着了,可松鼠还没得到主人的休眠指令,依旧激情难遏,扭动两下就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一下跳上了吊灯,悬链被惯性推得动荡起来,这小家伙以此为跳台,又蹦向了更远、更高处。
拉帝奥于早上九点抵达联合研发室,他的项目基地在深处,但接咖啡的路上却发现另一个项目已经来了很多人,围在一起气氛紧张。
“确认那个是半成品了吗?”
“没引发更大问题算万幸了。”
“到底谁卖出去的?”
“受害人情况呢?”
“主人好像昏迷了,是不是楼上业务巩固部的,他们最爱较真,这下惨了。”
“不是,是投资的人。好消息是他本人好像不怎么计较,坏消息是他们部门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大欠人情的机会……”
拉帝奥路过的脚步声顿住,目光扫视过来,这群人都比他资历轻,加之项目出了问题,被他看得发怵。
“你们出什么情况了?”
面面相觑中,有个负责任的女生开口解释,“今早五点的时候,C区宿舍里有一间传出火警报警,而且看监控也发现烟雾很大,安保到达后发现是一只仿真宠物引起的……是我们先前拿出去卖的那批里的,而且经过初步检查,那只肇事的松鼠是个半成品,很多设置没装……这确实是我们的重大失误。”
“主人的情况呢?”
女生硬着头皮,“这个……我不太清楚,有人说主人在现场昏迷了。”
“知道是谁了?”
女生和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隐私。”
拉帝奥拒绝了他们一起探讨补救方案的请求,他走出几步,拐到楼梯背后,拨通了砂金的电话。
“喂,拉帝奥?”
拉帝奥吐了口气,放缓声音,有些漫不在意,“哦,我记得你们部门上个月有人从正见星回来,有没有带点那的扩香石回来?”
砂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是你们工作要用吗?确实有出差这回事,但我不太清楚回程带的行李……等我下午帮你问下吧。”
“下午?”拉帝奥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你现在很忙?”
“嗯……”他听见砂金犹豫了片刻,接着是一阵很轻的窸窣,“那中午之前回复你。”
拉帝奥果断掐掉了电话。对面的背景音里有规律的监测仪低鸣,还有医护人员的特殊防尘鞋底走过的声音。
砂金在医疗舱。
他刷信用点租用了一次快速通道,来到医疗舱时正好堵到了准备提前离开的砂金。
“拉帝奥?”砂金吃了一惊,“这么着急吗,如果你需要那位同事的联系方式我可以——”
拉帝奥看了他一眼,“C区宿舍的事故,是你的宠物引起的吗?”
砂金紧张起来,他立刻意识到仿真宠物这个项目正是博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合作开展的,恐怕是来兴师问罪,“你们会怎么处理它?我并没有什么问题,你听到的报告是什么样的?我昏迷了?没有,我只是睡着了,凌晨五点本来就是睡觉的时候吧?你们会把它……处理掉吗?”
他本可以否认自己并不主导这个项目,但砂金的状态让他皱眉,“如果你买的产品属于不该流通的残次品,当然要进行回收。”
“不要!”砂金应激一般立刻反驳,随后他冷静下来,换了个角度,“……既然已经被我买了下来,我才应该拥有处置它的权利吧,请你们把它还给我。”
“你可以获赔一笔信用点,并且一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产品。”
“我不要。”砂金干脆地拒绝了,“它在哪里?”
“……”拉帝奥没有和他纠缠,转身向医生调阅砂金的检查档案,方才的争执起了些效果,里面的医疗人员都默认这位教授是代表生产部门前来处理受害人的索赔情况的,给得十分积极,拉帝奥迅速浏览完毕,急诊下的结论都相当触目惊心,他回头看着臂上仍有输液针孔的砂金,他感觉他可能确实有点毛病。
砂金此刻穿着病号服,衣袖卷到手肘,拉帝奥本以为会在这截胳膊上看到许许多多陈年伤疤,但实际没有,皮肤光滑但苍白,桡骨支出明显痕迹,他显然并不健康,拉帝奥下了结论,但他心理问题更严重:对这个人而言,这次事故可能确实算不了什么。
砂金只关心他的松鼠,“拉帝奥!你们把它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实际上这项目根本不归他管。
砂金看着他,他表面依然很平静,但是忽然握紧拳头,完全不顾他身体还被输液管道扯着,一拳朝拉帝奥肚子上揍了过来!
拉帝奥反应迅速,本能的第一反应让他抬起了手臂,已经准备好迅速擒住袭击者的手腕并且反拧甩出,但瞬息之间那条手臂上的针孔和突出的腕骨闪过他脑海,拉帝奥犹豫一瞬,改成后退闪避。
砂金虽然一击未中,但引发了整个医疗室的惊呼,输液架子被他整个扯翻在地,哗啦巨响,瓶子碎了一地,趁他们惊慌之际,砂金拔了臂上的针头,夺门而出离开了舱室。
医生护士们面面相觑,半晌回过神来,却对拉帝奥说,“他……请您放心,病人自行加重的伤情部分,我们不会帮助他申报赔偿的。”
“你们想的不该是怎么保证病患的健康状况吗?”拉帝奥丢下一句,转身出门,但他并未加快脚步去追上砂金,而是又打了一个电话。
“……如果还不至于到彻底报废处理的地步的话,补全模块后就还给它的主人吧。”
六个小时后,维里塔斯·拉帝奥在大楼外的日落廊桥上看见了砂金。
庇尔波因特的黄昏绝不仅仅是模拟恒星转到另一个侧面而已,它是一种风平浪静的壮丽,金红色浓郁而纯净,让昼夜交替的这一个宇宙时显出辉煌与庄重,从而使得人笃信这座商业帝国的强大、稳定和安全,恒星会落,公司不会落。
砂金坐在一架长椅上,这个季节的天气最为宜人,但他仍然多披了一件外套,拉帝奥从背后接近,视野逐渐呈现全貌,外套的长袖垂过手腕,挡住了他胳膊上并不美观的痕迹。
那只松鼠正蜷起身体,卧在他的膝上。
仿真学科界常有一项争论,那些为陪伴有机生命而创造的拟态生物,究竟是否有必要将其脆弱的伤亡一面都完全还原?宇宙社会普遍公认,亲密之物的磨损和逝去会带来悲伤,那么人造的宠物,本该是为了给主人提供欢乐而生,拉帝奥俯视着这对主人和宠物,不禁思考,真的有必要如现在这样,忠诚地还原动物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吗?
那不是要让它的主人也伤心起来吗?
他甚至有些懊悔走了过来,面对他人的难过,不算是他诊疗的强项。
但砂金主动转头过来,他的表情平静温和,倒出乎拉帝奥的预料,“拉帝奥?上午不好意思……你本可以告诉我,这根本不归你管的。”
“我以为你该不好意思的是揍了我一拳?”
砂金哈哈笑了一声,“又没打到你,我知道的,我擅长的并不是格斗,只是为了引开你们的注意力,逃走而已。”
拉帝奥又沉默了,他对砂金的过去略有耳闻,一个茨冈尼亚奴隶,卖身契被公司攥在手里,光是这两句话已经可以窥见他不容易的过去。
“我是不是给医疗部那边惹了很多麻烦?”
“倒也不算什么,病人生龙活虎地自己离开了,总比病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好点。”
砂金低头抚摸着膝上的松鼠,他缓缓为它解释,“真的没有引发火灾。是我不知道要让它休息,我睡着后它大概想叫醒我,然后在蹦跳的时候触发了烟雾报警器,还有别的一些开关,地板自动开始溢水,把它吓到了,跳到顶灯上晃了几圈后灯又砸了下来,不过都没砸到我。”
拉帝奥冷笑,“触发了烟雾报警器?这其中省略了很多吧。”
为了预防宇宙中的各种气体失压情况,单人宿舍中都配备了各种瓶瓶罐罐,这只松鼠也不知道是如何天赋异禀,能够打破那么多气罐,这些气体轻则有益,重却成毒,砂金的检查报告上显示,他在被救出后的血液浓度已经很是危险。
“我只是睡着了。”砂金扶着自己的额头,他又感觉到一阵眩晕,拉帝奥语气中的指责太过明显,但他不太能理解,就算真的是昏迷,那也没有火灾严重吧?
拉帝奥缓缓深呼吸了一口气,“砂金,你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问题。”
“…………”这个句式太过耳熟,砂金已经听得不再会有波澜。
他抱起松鼠,准备离开,身后的夕阳也即将沉落进地平线以下。
拉帝奥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的宿舍已经被封起来等待检查和翻修,所以,你今晚要住哪里?”
砂金不想回答,他大可以在公司的附属酒店里开个房间,而不是顶着头晕在这里被他以为是朋友的人数落。但他一时不察,没发现怀里的松鼠已经迅速恢复了生机,忽然从他手中跳了出去,一下窜上了拉帝奥的肩头。
拉帝奥歪头,让这小家伙躺得更加舒服些,“它好像想和我回去。你呢?”
砂金在拉帝奥家吃完晚餐,接着便不知该做点什么地坐在沙发上,连他的小松鼠也绕在主人家的脚边不肯走,他无聊、疲倦又有些麻木地靠着抱枕,身体渐渐往下滑倒,视线盯着那个活泼的身影,终于看它还没忘记自己,跳过茶几直跃而来,砂金睁着眼等待它降落在自己胸口或者脸上,但它却被人当空截住了。
“它有名字吗?”拉帝奥拎着松鼠的后颈。
“……有的。”砂金的视线跟随过去。
“叫什么?”他把松鼠丢进沙发边的书篓。
砂金坐起来去看,下巴被人掐住,他看着拉帝奥的眼睛想起回答,“卡卡瓦夏。”
“是吗。”拉帝奥说完,低头吻了他。
纵使傍晚时分有些不快,但显然做爱也不以愉悦为必要前提。
这事情发生得好像顺理成章,他们在沙发上做了一次,这回砂金很清醒,身体比被二十杯塔拉毒灌醉时紧绷了不少,疼痛却轻了很多,拉帝奥握着他的腰往里面顶,每一下都让他想把身体蜷起,接吻是这个过程里最舒服的时候,哪怕同时要被按着手臂打开到最大,唇舌的安抚让他沉醉,连眩晕都柔和成了细密的快感,做完一次后,朦胧的余韵还在他被放开的身体里飘散不去。
砂金主动又来了第二次,他在沙发上撑起身体,略一低头就含了下去,他闭着眼睛往深处吞咽,手指缓缓移到身下,就着方才的湿润继续开拓。刚才没有东西留在里面,自己的水大概也没流太多,黏黏腻腻全是润滑液的触感,比精液更油。
他上下弄了半刻,说实话从口交和自慰中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快乐,但眼前这根大概已经准备足够了,他睁眼向上看拉帝奥,两个人仍然没说什么,一条手臂环住砂金的腰,把他翻过来跪趴在沙发上,顶了进去。
砂金双肘撑在沙发靠背,标准间宿舍的家具布置都走简素风格,表面的粗糙纹理把他的皮肤磨得发红,身后的快感大于痛楚之后,砂金在撞击中总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臂,然后看见拉帝奥的臂膀环过来,他颤抖了一瞬觉得身体发烫收紧,手指偏移几分,拉帝奥却覆上了他胸口,弄得他垂头呻吟了一声。
只抓到空气的五指有些无措,最后还是揪紧了布料。
之后的几天似乎可以称得上是夜夜笙歌,他们几乎每天都做,一个晚上要来三次或更多,用掉的套成盒计数。白天则把松鼠留在屋中,各自前往部门工作,仍像先前的一两个月那样,没有可以交流闲聊的话题,通讯对话框中空白一片。
一周之后的夜晚,这套房子的书房之中,砂金陷在软椅里,裤子已经褪到小腿,他抚着拉帝奥的后颈追逐着一个亲吻,下身在两根手指的把戏下疯狂流水,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但一片摸索中,拉帝奥忽然啧了一声,“用完了。”
砂金低喘着,他看着拉帝奥的眼睛忍耐身体的欲望,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我的宿舍修理完了。”
拉帝奥眸光变化,“技术研发部的年中指标也完成了。”
砂金转过脸,在这个时刻,他还可以选择推开拉帝奥,毕竟上述三大理由都在说不用再继续。
但他彻底后躺,一臂横在眼上,轻声道,“别用了。”
拉帝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作。
砂金坐起来,他的腿间甚至还夹着三根手指,“没有套就不做的话,沙发借我睡一夜。”
拉帝奥立刻皱了皱眉,手指一下捅得更深,他拽着砂金的手臂把人拉到了自己腿上,砂金低头在教授先生的锁骨上咬了一口,时间没算好,他松口后拉帝奥才插到底,还是叫出一声不小的呻吟。
没有任何阻挡,刺激鲜明得让砂金觉得要掉下眼泪,他抵在拉帝奥肩上,脖间传来濡湿,拉帝奥居然连他的发丝一起,舔吻着下面黑色的标记。
……原来,教授好像也不是多么洁癖。
尔后是密不可分的一夜,和终将分别的明日。
次日午后,砂金一身正装,出现在博识学会该季度外派学者的登舰仪式上,就算昨夜拉帝奥不坦白归程、不言明离开,他也早已争取了一个代表部门前来送行的位置。
银河时代,“一路顺风”早已成为湮没在远古纪元中的余响,浩瀚星海中的任何两个坐标,若只凭风吹送,都要走上千万个年头,于是人们送上别的祝福,“舰路平稳”、“一路看见好星辰”,砂金没有准备这样的祝辞,想了片刻,轮到他时,送上了一句“不要遇到静默区”。
拉帝奥一向不喜欢站在队伍最前面,所以砂金看不到他有没有哪怕眉峰稍动。
送行结束,公司的人次序离开,砂金走在队伍后排,手机忽然提示有新的讯息。
空白的对话框里跳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未想过,我申请延长留下的可能?
砂金猛然回头,但星舰早已紧闭舱门,机坪之上,淡蓝色的火焰已在空气中腾燃。
他确实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所以他也从来没有试图挽留。
火焰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颜色,最终消失,空气一阵被灼烧的扭动,星舰巨大的躯体缓缓动作,迈向遥远坐标。
但反正,维里塔斯·拉帝奥也确实在今天离开了。
往后两年,砂金步步高升,天生的财富嗅觉被商业手段磨炼得更加敏锐,战略投资部的头衔逐渐盖过茨冈尼亚的出身,越来越多人评价他是赌桌上的疯子,实际这不过是他们心虚的嘴硬,好像把对手形容成失去了理性,自己的败北就可以被原谅一样,但其实砂金渐长渐露的胆色和强势才是压迫感的主要来源,而这两者背后,自然是无有破绽的冷静。
他跟随翡翠女士学习用枪,持枪耐力、射击精度、发射速率,样样要从零练起,除此以外更大的一门学问是利用枪与子弹的心理博弈,子弹要不要上膛,扳机要不要扣下,枪管顶在脑门还是胸口,很多时候,比起一枚真的射出去的子弹,仍待在枪管里的作用更大。
在翡翠看来,砂金的狠厉对着自己,仁慈对着他人,她判断他不会合格,那种把自己当做筹码的博弈方法,在贫瘠星球成功一次两次是运气,但不可能在公司要求的任务里一路成功。
最后考核的那天,砂金一枪没开,却逼迫翡翠用光了子弹,最后翡翠宣布他过关了,但同时告诫,不希望他真的碰到没有子弹能用的情形。
那一天他把这柄练习用枪带回了宿舍。他的职阶早就跳了好多级,宿舍却还是两年前的房子,他坐在窗前,看窗外暗淡的天色。
天气糟透了,铅灰色里透出脏兮兮的墨污,像烂掉的棉絮,让砂金想起很多年前目睹的很多场景,这样的日子里,大概在天幕之下平添几桩自杀事件也不新鲜。
砂金利落地往空弹匣里塞进一枚子弹,手指如拨弦般往下一滑,弹匣疯狂飞转,将那颗子弹送到未知的地方停下,然后他微笑着将手枪举起——
砰!
一声枪响,窗台上立着的一支细烟轻轻颤动,最终没有倒下,烟头擦出一道亮光,它被点燃了。
他用的粉末弹,出了窗框飞不到十米就会化为烟尘。
但罚款大概还是会下,砂金躺进沙发,拿起手机提前转了一笔信用点到自己的行政处罚账户。
卡卡瓦夏从另一侧跳过来,他将松鼠揽住抱进怀里。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助眠,砂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朦胧烟气从窗台上飘来,干燥、温暖,像那久违的皮肤上的真切抚摸。
这是他两年里唯一一次梦见维里塔斯·拉帝奥。
真是奇怪,明明烟草与之毫不相似。
砂金二十三岁时,接受钻石指派前往伊伊玛尼喀。
这颗星球别名黑水之星,在三百七十年前向公司贷款一百亿后开始发家,虽早早背离了当时合同约定的经营方向,但其无恶不作、无黑不涉的发展作风确实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早在七十年前合约便已到期,依照条款公司可以收回一个天文数字,但也只有信用点,这里没有诸如忆质的珍稀矿藏,如今还与盛产泯灭帮的陀斐特恶名齐驱,这些年里战略投资部不是没有试过派员收债,只不过廖廖数次,也都是铩羽而归,渐渐这里成了赖在任务清单上的钉子户,看它碍眼的多,实际想来的却少。
现在,砂金来了。
他是凭借一个宇宙行商的身份登陆星球的。伊伊玛尼喀前不久刚爆发一次内乱,如今一半是满目疮痍,一半却是歌舞升平。
这颗总计大概四千万人口的小星球上有七成居民分别支持两大军阀,历史让砂金觉得有些相似,他们也分享着跨越琥珀纪的世仇,却又十分默契地从不在富庶区火并,因为这里是来自宇宙各处的豪奢赌徒的看台,那些贫民窟和荒野地带就是赌注,炮火让贫穷坠落进更深的贫穷,同时也让财富孳生出更多的财富。
砂金来到这的第一天,包下了当地最豪华的酒店一整层。
消息立刻飞渡军阀耳中,两边都派人前来刺探,神秘行商闭门不见,手下在赌场里分别买入高额赌注,一夜之间搅得盘口不得安生,却又急流勇退,没拿分毫。
三天后,饱受创伤的贫民区中突然架起了物资发放站,志愿者宣传,难民只要排队就可以免费领取。
第一天,这里的贫民觉得来历不明不敢领取,但饥饿总能促使第一个不怕死的来试试,于是他吃了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顿;
第二天,所有人排着长龙,有人打听你们是哪里来的,发放的人员指了指盒子,上面贴着“新爱救济会”的标志,发放只到晚上八点,志愿者承诺明天依然继续;
第三天,在排队一夜的难民们面前,发放站被铲车推平,志愿者被暴揍了一顿绑进车,接着在曙光中扬长而去,车后标志在洒着鲜血的土地上留下尖长的影子;
第四天,难民集体涌到了下城的救济会大门口,要求继续发放粮食,救济会大门紧闭,难民撞开了大门,里面人去楼空,有人说,昨天那辆车是红党的,现在救济会不想惹事了;
第五天,红党两个小据点同时起火,红党首领震怒,智囊团分析局势,认为最大可能就是那群难民,但他们又怎么看都没有那个实力,最后一致认为还是对手,只可能是对手自导自演了这出苦肉戏,因为红党根本不知道什么狗屁救济会,更没有去抓过人;
第六天,在红党犹犹豫豫是否要率先开火撕毁虚假的和平之时,疯牛会却突然抓到了正试图输送情报的红党卧底,上城突然全线爆发冲突,然而令人惊奇的是,火并的主要胜利者却是窝藏于各处地洞和穴巷中的民间组织,他们在各种角落神出鬼没地收割人头,一日之内剿灭了疯牛会和红党的数十名中层干部;
第七天,双方停火,民兵缩回地底,伊伊玛尼喀重归平静。
此刻,砂金的桌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疯牛会的老大「疯牛」,另一个,则是红党的智囊团首席。
砂金转过背对的椅子,看着两人,接着手指一翻,一枚筹码被他弹向疯牛,“请你先出去等等。”
他嘴上说着“请”,姿态却是不容反驳的傲慢,疯牛梗脖喘气、看着他冷笑,最后还是摔门而出。
看样子,砂金给了红党率先谈判的机会。
砂金靠回椅背,朝红党来使悠悠呼了一口气,这气轻若吹纱,本来根本不会掀起什么波澜,却偏偏让桌对面之人窘迫难堪起来,本就被长长鬓发遮起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说实话,刚在这儿见到你时,我还挺惊讶的。”砂金在五指间翻弄着筹码,利落地戳穿了对面的身份,“伊翡先生,难道是在博识学会混不下去了?”
当年那位可以和维里塔斯·拉帝奥并肩站着的博识学会学者,如今却在这样一颗臭名昭著的星球上为黑帮做着参谋。看样子他过得并没有这个头衔应有的舒坦,长发邋遢,胡须覆面,砂金想道,原来一个人的傲慢意气是生在脸上的吗,怎么一盖上就消失不见了呢?
此刻的伊翡咬牙切齿,“你要什么?收债?!那也是几百年前的星球欠你们公司的!”
砂金摇了摇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如果你看不懂合同条款,那只能是因为你不想看懂。好吧,好吧,那我可以换个说法,我是来抢劫的,你们准备好信用点就可以。”
“你,你们!”
“分期方案也不是不能接受,只不过得由我定,对了,还要加落日条款。”
伊翡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把我和疯牛一起找来,就一定还有余地,是不是想两边通吃?本来这也是整个星球的债务,怎么可以只让我们给?这样吧,我们负担六成,但公司要保证红党未来两百年对这里的统治,怎么样?”
“六成?”砂金微微一笑,“疯牛一定会比你出得更高。”
“不可能,他们根本出不起那个价!”
“为了权力,本来做不到的事也能做到的,更何况,你把事情想得太麻烦了……他只要能够打动我,我帮他把你们都解决了,他不就有钱了?”
伊翡有点慌了,这次火并的死伤绝不是历来最多的,但可怕的是时间之短、发展之快,操盘的还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星使节,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摸清他们和疯牛都不太清楚的民兵情况,肯定有公司帮他!
所以伊翡是背着两个任务来的,一个是赖账,另一个却是争取公司的助力。
这根本就自相矛盾,但他还是来了。都怪这里蠢货太多,他沾沾自喜地真以为自己绝顶聪明了。
“不行……我们一定是公司更好的选择……”伊翡冷汗直下,忽然说,“我可以把拉帝奥叫过来。”
他看见砂金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闪过。
这可能真的有用。“怎么样?别看我现在在这,我在老朋友们面前还是很有几分薄面的……对,拉帝奥,维里塔斯·拉帝奥,真理医生,你想不想见他?我知道的,你们肯定有点东西,在胡娜卡第一个晚上他就时不时站在窗前,看我们那艘星舰的方向,我问他有什么好看的,他骗我在看星星,哈哈,第二天我就听说了,你回去舰上泡澡了。”
砂金表情冷下来打断了他,“很遗憾,这条件看不出对我有何收益。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了你本来就是学会的叛逃者,算半个通缉犯,我看还是把你的坐标在博识学会里广而告之,收到的那笔奖金倒是实打实的钱。”
伊翡还在负隅顽抗,“少抵赖了!你以为我没看过你看他的眼神?你以为我忘了你对他的区别对待?还有,他妈的,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好笑,两年前那个拉帝奥也会有一副被人甩了的表情,难道那不是因为你?”
砂金盯着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在终端屏幕上输入编辑了一段,接着在伊翡面前按下了发送按钮。
“我说到做到,三天之内,博识学会或者公司就会来人,公司的监狱比这里更适合你。”他对着呆若木鸡的伊翡做了个手势,“我已经厌烦了有人还想威胁我。至于现在,滚。”
和一方的谈判不顺利,自然也会影响他面对疯牛时的策略及筹码,砂金需要时间,当天干脆让疯牛原地打道回府,约定以后再谈。
他送客完毕,在酒店休息两天,窗外枪炮声又起。
凭他一人,无法救赎伊伊玛尼喀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当然,伊伊玛尼喀也并不需要他的救赎。
这里不是茨冈尼亚。
命运仿佛总有些奇怪定理,比如好运者的周围反而多有不幸,比如学阀家族的公子却向往暴力和犯罪,又比如在两个相识者发生故事的舞台上,祂只会把接下去的戏份交给两位都熟识的第三人。
砂金并没有预料到他那通告发引来的会是维里塔斯·拉帝奥。
晾着疯牛的日子里,砂金依旧住在酒店,睡到九点,晨浴、喝咖啡,下楼在“回”字形天井中的露天餐厅吃早午餐,绿植宽大而茂密,悠闲的棕黄色瓷砖间点缀翠绿宝石,砂金坐在椅中看着喷泉和天空,这块正方形的天空蓝得像某种宝石,他盘中的食物只动了三分之一。
一位穿着黑西装的职工走来,弯腰附耳向他汇报了什么情况。砂金皱了皱眉,立刻起身,黑西装走在他前面一步为他引路,两人转过餐厅路过大厅前台,砂金脑子里几十条线索交织一处,马上就能串联起来,余光却还能扫到手下顿停的脚步。
他也停下来,目光一点一点移上去,看到一身公干打扮的维里塔斯·拉帝奥,高挺鼻梁上架着眼镜,胸前口袋上夹着一枚名牌,站在入住登记的女士面前,配合得撩起额发完成虹膜认证。
砂金极快地认知到了此人是谁、此地在哪,他八风不动,绕过手下走向走廊,步伐虽然并未加速,但显然不是期待被人叫住,而只是突然变快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力。
但依然事与愿违,背后有人叫住了他。
“砂金先生。”
砂金后颈瞬间一阵发紧,接着他想起另一件事——这人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砂金转身,盯着此人胸口的名牌,公司特别授权的纹章闪耀着特殊的光彩。他没想到会是拉帝奥被派来,教授先生虽然与那位叛徒有过共事的经历,但在捉人这件事,显然是派个冷血无情的比曾经有旧的合适得多吧。
“你是不是想过,按照常理,不可能找一个和逃犯有人情往来的学者来干这个任务,所以才大胆直接通报了学会和公司,怎么来的还是我?”
“……”砂金笑了笑,看来两年多不见,拉帝奥还是没变多少嘛,还是这么一针见血戳人痛处。他终于抬头看着这张脸,自觉可以游刃有余,“谁来都无所谓啦。反正——他死了。”
红党宣称伊翡于家中饮弹自杀,现场已经被封锁清理,但砂金的线报传回确切情报,他太阳穴连中三枪。
凡是血肉之躯,谁也不可能对自己太阳穴开上三枪还活着。
砂金包下的一层酒店里包括酒吧,清场后正好做一个不太严肃的谈话地点。拉帝奥坐在吧台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目标既然死亡,他的任务就只剩下给学会和公司写份调查报告了。但拉帝奥听着砂金慷慨分享的情报,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这份慷慨没那么简单。
他吸了一口气,打断了砂金,“我只是问你对他死因的猜测,你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我不仅能告诉你他的死因,我还能猜到谁杀了他,九成不会错。怎么,学会不敢知道真相吗?”
“所以这需要从‘他可能是公司秘密情报部门的腐化特工之一、在这颗星球上为某些高层开展违禁品生意、伊伊玛尼喀不是收复不了而是高层内利益不统一’这种前提说起吗?那你说的可能没错,博识学会不敢知道这些。”
砂金站在吧台后,随手取出搅拌棒甩了个花,“那随便编个理由,对付一下你的报告就行了。看来是我过分高估了教授那个宏观管理学位,原来连对星际和平公司的内斗秘辛都没兴趣?”
“知道了又能怎样?赌徒,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的明争暗斗,最后是能解开星神陨落之谜、还是能告诉你们琥珀王到底为何筑墙?”拉帝奥话锋一转,“我建议你说点真正想说的——比如,杀了伊翡的是公司的肃清专员,而他是隐藏身份后跟着你的星舰来的。现在你才是那个被军阀盯上的吧。”
砂金夹了三块冰块丢进玻璃杯里,长棒搅动,发出咔啦咔啦的清脆声音,遮住了他部分说话的声音,“ 教授,听到你对这里这么没兴趣,那我倒是放心了……我会给你一份足以应付学会的报告的,那么祝你度假愉快。至于我的事嘛,没那么悲观,我搞得定。”
拉帝奥谨慎打量他,情场上他不想再和砂金打交道,但职场上,他明明没有介意和他共事。
“所以,你不想把我拉上贼船?”
砂金取了三瓶基酒,他看起来竟然想在这里玩下调酒,很快,一杯鸡尾酒推到他面前。“引力潮汐,它的名字。”
拉帝奥看了一眼这位临时调酒师,砂金大方地回以微笑。
“我知道教授不喜欢喝酒。”砂金微微俯身,眨了眨眼睛,“不过或许它度数很高,一杯就能顺理成章倒下……喝下去,你就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掺和我在伊伊玛尼喀的事。”
拉帝奥仰头迎着这目光,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砂金时,他还尚显笨拙地想让措辞更加文雅,如今他却和自己打来回的机锋。
这杯酒,喝下去,可能代表一刀两断,但……他推了回去,表示拒绝。
砂金瞟了一眼酒杯和拉帝奥,“这是什么意思?”
拉帝奥余光微动,两人之间的酒杯被他微微移动了一个角度,反射出酒吧门口几个窥看的身影。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冲着你来的。”
“所以是冲着你?”
砂金头疼似的端起来啜了一口,粉金色的酒液在玻璃中晃起涟漪,不断濯洗里头那座雪山模样的冰块,砂金手肘趴上吧台,“拉帝奥,你到底要怎么样?关心我?不会是余情未了吧。”
“严肃点。”拉帝奥额角一跳,低声警告,接着站起身来,“换个地方吧。”他的目光微望向后,显然在警惕隔墙的耳朵。
这下换成砂金仰视了,他五指悬空提着酒杯,脸枕在腕上,“那我们还得找个‘换个地方吧’的借口。”
“你不会真一口就醉了吧。”
“谁知道呢?”
砂金忽然觉得打领带的教授相当不顺眼,他一伸手拽住这片真丝,把男人拉了下来。
他仰头凑到拉帝奥的颈边,嘴唇轻轻开合,热气弥上锁骨。
从偷窥者的角度来看,这大概像一个酒醉后的邀吻。
砂金一点一点松开领带,轻声说,“现在我们可以更顺理成章地回房间了。”
他们一前一后赶回砂金的房间,急不可耐地开门、摔门,像极了一对被久别重逢点燃干柴烈火的怨侣,正要疯狂地白日宣淫。
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事实完全相反,没有接吻,没有上床,砂金邀请拉帝奥坐下,但后者只想站着,于是砂金倒了杯白水,自顾自开始分析情况。
公司内部有一个神秘独立的情报部门其实不是秘密,但砂金讲的显然不是捕风捉影就能听到的那些东西,这个部门最初只是临时设置,以应对十个琥珀纪前的某一次智械危机,但之后董事会就开始抗拒不了它能带来的利益的诱惑,它越来越庞大,吞掉越来越多的经费,不仅成为公司开拓时的隐形利刃,野心还让它把窃取和控制的爪牙甚至伸向公司内部,历史上公司几次重大的内斗危机都有它的影子。
当然还有外部问题,为了取得某些星球,这部门常常和市场开拓部一暗一明,前者挑起内乱,后者出手援助,但受过公司扶持的本地武装组织也不是每一个都被妥善解决,有一些就在当地扎了根,长成了巨大的毒瘤。
“比如这里。”拉帝奥一点就通。
“是啊。这些军阀不想被公司接管,想继续做地头蛇,而情报部门需要更多经费继续开展工作,一些部门的高管也愿意在巨大的利润面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罪恶转化为财富,这里就从一颗需要被收回的星球变成了信用点制造基地。”
拉帝奥若有所思,实际已经对答案心知肚明。
砂金承认了,“是的,这就是钻石给我的考验,成为石心十人之一的投名状——明面上,回收坏账是我们战略投资部的任务,派人前来收复天经地义,但实际上,这里早已和其他部门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他想看我敢不敢对秘密部门的经济血脉之一动刀,他想看我,是否有忠诚于战略投资部、哪怕不惜得罪其他部门的觉悟。”
“这恐怕不仅仅是‘得罪’而已吧。”拉帝奥语气不善,砂金说得太多,难免令他联想到交待遗言般的孤勇,他对此感到厌烦,为什么这种任务要交给你?为什么你又要把这些告诉我?
“你在抱怨什么啊?”砂金盯着拉帝奥的表情,微微一笑,“教授,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呀?你不是也很喜欢读我的心吗?”
拉帝奥没有回刺一句,砂金又觉得自己似乎并未赢下一城,他侧靠在沙发上,从酒吧开始就蔓延到现在的躁动快要喷薄而出,“拉帝奥。”
“我在来之前就想过很多,我也计划了很多。”
“在我本来的计划里,我一个人去完成一切,我想我最后仍然会胜利,不,我一定会赢。”
“但我确实没有想过在这里会遇到你。”
砂金撑着自己的额头,叹了一口气,“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害我必须要调整、要重新筹备,这真的很麻烦。”
“拉帝奥,为什么来的是你。”
维里塔斯·拉帝奥垂头看着他,午后阳光尖锐直射进来,让这个男人恍然生出一阵残忍的冲动。
他俯身逼视砂金,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麻烦?”
“是担心我害你满盘皆输,还是怕自己要为我三心二意?”
“又或者,你那些计划里一个一个都是敢去送死的选择,看到我,就让你动摇了,让你觉得自己没有足够去死的觉悟了?”
拉帝奥没有错过砂金这张脸瞬间的表情变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是这样,不见他时,数百个日夜仿佛都古井无波,当真再见,心潮又在颦蹙之间陡涨陡落。
“哈,自作多情。”砂金短促笑了一声,显然不太磊落,他握紧拳头,想冲着拉帝奥来上一拳,拉帝奥瞬间扼住了他的手腕,砂金身体翻转,气势骇人,是那种不顾一只手腕可能脱臼的打法,但他大概也错估了学术分子的体术,拉帝奥同样冷笑,拽着他滚到地板上。
砂金被他压在地上,拉帝奥忽然说了一句,“故技重施。”
砂金不动了,看来拉帝奥还记得两年多前的那一次。袭击不是为了击倒,他想要逃跑。
拉帝奥咬牙切齿,“是不是就是这样?活着对你来说常常是需要拼命才能得到的东西,所以面对过那么多次死亡后,连死都已经不再辛辣。”
砂金转过头,他显然不想再听。
但拉帝奥掐着他的脸把他拨正,“对你自己严肃点!但你当然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死,你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精神病人,你只会在足够重要的时刻,用精美的计划包装,用艰苦的努力掩饰,才会在深处流露一点对死的向往,让每一个人来看,都要鼓掌,都要佩服!真是足够缜密、大胆、敬业的计划!一不当心,这位员工可要为公司赔上性命呢!”
“我……”
“但如果又一次、再一次,你的好运让你活了下来,在平常的生活中,你是不会想到死亡的,你怎么可以在这么普通的日子里死去?那样的死亡怎么可以接受?是不是?”
砂金的呼吸乱了起来,他重新抗拒起这场逼问,“与你无关……!”
拉帝奥强硬地压制着他,俯身凑近,认真问他,“难道每一次你活下来,真的只是因为运气?你为什么要否定别的东西?难道你真的没有在那些时刻,对这个世界尚还有一丝留恋?”
是你也曾想要活下去,是你也曾为活着努力了,死亡才至今没有把你带走。
砂金呼吸哽咽在喉中,堵塞得越来越多,变成咳嗽,他猛得发力推开了拉帝奥,但翻身坐在地毯上后,剧烈的咳嗽呛出了狼狈的泪水。
“……闭嘴。”
砂金站起来,垂头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他感觉他和拉帝奥之间真是糟透了。
那么多个极近的时刻,都可以发生一个激烈的吻,然后问题就不是问题了,他们别扭的过去可以被一场激情做爱草率掩盖,无人问津。
他低声说,“这两年半里你他妈的是不是看了我每一个任务的报告。”
拉帝奥回敬了片刻之前砂金的原话,“哈,自作多情。”
那么看来,这两句就全是谎话了。
那个下午砂金和拉帝奥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但身在职场,拉帝奥只要搬出“公司特批调查叛逃人员的死亡”的说辞,砂金也不好在众多手下前直接拒绝。
况且,昨天本就是他要用调情的那一套把男人带进房里,砂金确实想过和拉帝奥合作,他以为可以抛开感情瓜葛,独独借用教授的智慧头脑,但事与愿违,也不知道谈话怎么就到了那个地步。
砂金没什么表情地接过拉帝奥递来的一枚信标,兵分两路,今天他去会一会疯牛,拉帝奥则有其他任务。
比起军阀二字,疯牛是更典型的土匪做派,加之对手党派的智囊刚死,他今天的态度比几天前嚣张了百倍,对着砂金这位公司使节,他把谈判地点选在灯红酒绿的赌场,却又要求全员退避,利用这里本为客人的私密设计的复杂暗道做掩护,要求砂金和自己单独谈话。而真正到了桌边,却粗野地在桌子上丢出了一把手枪。
“外来的,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没胆子的人上不了桌。”
砂金看着那把老式手枪,从刚才接触台面的声音来听,还被拆掉了什么减轻自重。粗野、狂放的东西,拉帝奥昨天的逼问在脑海里回荡,砂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屑于死在这种枪下。
他兴致缺缺地看着疯牛,“老实说,我已经对这种把戏有点厌倦了。还有什么,要羞辱我的年纪、我的相貌、我的上位经历?说我一定被人搞过,今天才能坐在这里?”
砂金一手撑着下巴,耳中信标为他在投射出另一端的景象,拉帝奥的虚影正重叠在疯牛脸上。
对面的教授显然也在聆听他们这里的谈判,砂金看着并不在此处的拉帝奥,他注视那双眼睛,很无所谓地说道,“如果只靠皮囊,你只会在花费了两万亿信用点才能解锁的黑市电影里看到我,但我希望你认清一件事,我来这里,是要把你吸血生疮的这颗星球收回公司麾下。”
砂金缓缓起身,他看见拉帝奥的虚影也在回视他,砂金忽然笑了,他关闭了信标的投影,眨眼之间,面前只剩下疯牛的面孔。但他知道拉帝奥仍然在听。
“现在我坐在这里,和你只隔着一张桌子、一把手枪……你也有说对的地方,是有人上过我啊。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疯牛」?”
疯牛盯着他,瞬间一掌拍向桌子,砂金看着这张石桌在眼前碎裂,暴露出中空的内里,可以容纳十个成年人的空洞里如今密密麻麻堆满了炸药。
“好啊,公司的来客……我们这里没有你们的高科技,但我想,你这细皮嫩肉也扛不住最简单直接的爆炸吧?”
“你的威胁手段就只有这点吗?这么近的距离,你要想自己不也变成一堆碎片,必然要留出足够撤离的时间,你为什么有自信我不能先解决了你?”
“因为我要的不是同归于尽,双赢不好吗,「使者」?我知道红党那些伪君子的手脚,我可以告诉你,四成,他们经营的线路里的四成!随便你是要自己吃下,还是和人分享,我看不起那种贩卖女人和器官的生意,我还可以和你联手,把红党都给端了,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和公司撒一点点谎……”
疯牛贪婪地舔了舔嘴唇,“我做我的地头蛇,你也去发你的财,怎么样?再说了,我还是伊伊玛尼喀的本地人呢,你总不可能永远都赖在我们这穷山恶水,公司不是总提倡什么‘星球自治’,到最后,还是得有一个人来坐这把交椅啊。”
砂金绕着破碎的石桌缓缓迈动脚步,疯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砂金动作更快,他在刹那之间就从怀里拔出一把枪,枪口指着疯牛的眉心。
疯牛呼吸骤停,但他又立刻笑了,这种笑容像一头老迈的鬣狗,常年的杀戮已让每一口呼气都带上腥臭。
“你敢杀我?!”
砂金微笑,枪口下移,对准了两人之间足有小山多的炸药。
没有一丝犹豫,他瞬间扣下扳机。
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呼吸静止了。
通过信标传递过来的画面终于在两秒后有所动作,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根本没有爆炸。
砂金的虚影依然稳定持枪,拆穿这场虚张声势后,他重新对准了疯牛,这一次,他的对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所有,或者一无所有。”砂金笑着宣告他的座右铭,“现在,我要你知道的全部。”
拉帝奥扯出了信标,数息后他才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该死的赌徒——
他面色凝重,心情完全接近于深恶痛绝。
但他的面前,正是控制着整个上城区的能源命脉的枢纽。公司的行动队为他开路至此,最后的骇入就需要一颗博识的脑袋了。
拉帝奥重新将信标嵌入,“我这边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了。”
但却无人回答。
画面随即在眼前展开,拉帝奥终于看清了砂金那边的情况——疯牛确实没有布置那么多炸药,但此刻,另一个装置出现在了那堆炸药包的伪装之间,那是一个巨大的电磁线圈,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正如拉帝奥所看透的,砂金的搏命也以谨慎为基础,为免万分之一当真会引爆炸药的可能,他在刺穿伪装时选用的不是传统子弹,而是特殊频段的电磁炮。
但现在,这枚射出去的子弹反而让线圈捕捉到了他。
又一阵强电流闪灼火花,贯穿了中间那具身体。拉帝奥看到砂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疯牛依旧坐在那张夸张的椅中,他看着此刻的砂金,得意与快感升腾而起。
“自大的赌徒!就是这样,好好品尝你的失败吧!我劝你乖乖不要动,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一不当心就能变成磁暴弹,把这一片全部——轰隆!炸平了!只有我知道怎么关,放心,我不会弄死你的,我还没蠢到彻底得罪公司……但是,教训教训一个员工,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谈判就成了呢?你的上级,应该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追究我吧?”
疯牛动动手指,一道更明亮的电光绕着线圈噼啪流转,随他手指动作,砂金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但他竟然还能强撑着扼住自己的四肢,强硬地保持不算失态的姿势。
极低的声音在拉帝奥耳边响起,“我本来想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对手的东西……但现在,我不得不改变主意了……教授,十分钟……足够你解开面前的谜了吗?”
拉帝奥早已飞速接入自己的工作电脑,亿万光流反射在他冰冷的镜片上,拉帝奥咬牙切齿,但甚至无暇去咒骂一句该死的赌徒。
“等我七分钟。”
拉帝奥实际只用了五分十二秒,并且还在同时间指令跟在自己这边的员工,如何分路线包抄谈判大厦,以最快速度驰援他们的组长。
以整个过程而言,他接管能源权限的部分其实是各项行动中最迅速的,而因为接应的援兵未到,砂金甚至要求他暂时不要切断能源,以免引起疯牛的怀疑。
员工已经在尽可能快地接近了,但还没到,还是没到,拉帝奥在这个时候已经做不了什么,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透过实时虚影看砂金一遍遍受刑。
过去两年多时间里他听过、看过的砂金在脑海中疯狂涌现,那些文字记录比不过眼前所见千分之一的刺眼,于是借由今天看见的这一幕,从前的种种也仿佛忽然获得了生命力,在冰冷荒漠中、在血腥角斗场中、在幽暗囚狱中、在窒息流沙中……那些快要冻死、饿死、闷死、和被杀死的砂金,都在眼前这单薄却坚韧的躯体中爆发出了想要活下去的生命力。
拉帝奥依然不想肯定他的选择和做法,但是,他也忍耐不了胸中那份刺痛,就仿佛被咸涩海水蛰噬着那样。
第一批员工破门的瞬间,拉帝奥同时切断了那片奢靡街区所有的能源。
黑暗与静默在一息间笼罩所有。
拉帝奥听见砂金虚弱的气声响起,“……谢谢。”
他不能亲自去那里拥抱他,好歹要为他在手下前藏起狼狈一面。
砂金在黑暗中迅速重新组织了所有人,制服疯牛的过程无需赘述,一阵混乱之后,公司的自发电照明灯全集中到了这位军阀脸上,他那在光下尤其扭曲的面孔,大概能成为好一段时间里员工们的功勋章。
接着有人想到组长,但砂金避开了照来的灯光,他的声音听起来状况不怎么好,“……先收起你的照明。我的眼睛刚刚受了点伤。”
“砂金组长!您没事吧!”
更多人要朝他的方向挤过来,砂金往后退了两步,“等一下……”
他后背忽然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你们组长刚刚受了伤,现在视力、听力、行动力均有问题。”
砂金小声抗议,“喂!”
但他下一刻感觉身体一轻,身后的男人把他打横抱了起来。遭受过多次电击的身体实际浑身剧痛,被碰到后背和腿弯都一阵剧烈颤抖,但这颤抖没有让拉帝奥放他下来,反而力道更大,收得更紧。
拉帝奥抱着他往外走,一路沉默,直到夜风将星光吹到砂金眼前。
他艰难地睁着眼睛,没有看拉帝奥,而是看了一眼伊伊玛尼喀的夜空。
没有华灯和霓彩后,这里的晚星原来清亮如银。
星辉在砂金的视网膜上投下世间最美丽的影子,砂金勉力抬起了手臂,虚虚地环住了拉帝奥的肩膀。
他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挪动身体,完成一个粗糙的拥抱,砂金缓慢说着,“……我又活下来了。这次见到的是你,真好。”
他没能看到拉帝奥的反应,砂金晕了过去。
在背部接触到床面的一瞬间,拉帝奥看到砂金皱着眉醒了过来。
但砂金在睁开眼后又迅速弄清了状况,然后像强迫自己休息一样忍耐着疼痛在床上平躺着,别动,闭上眼睛,早点入睡。
可再强硬的意志也无法下令身体不准颤抖,砂金的一部分身体疲劳得想要睡觉,另一部分却本能地想蜷缩翻滚,脊背反弓绷直,和床面之间撕开缝隙。
因为他全身很痛,痛到任何接触都是一种折磨。
拉帝奥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需要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不要那种不好的结尾的……你上次讲的,我就不喜欢。”
拉帝奥恍惚了一瞬,才想起他讲的是那通从静默区拨打出的电话。
“……好。”拉帝奥动作很小地坐到床边,“今天只讲破镜重圆,最后相爱的故事。”
拉帝奥也许还挺擅长讲故事,因为砂金迟迟没有泛出困意,他睁着眼睛注视床边的教授,这双眼睛相当平静,看不出承载它们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在承受痛苦。
最后,这个故事结束,故事中的智械生出灵智,和他心爱的数字生命伴侣永结同心,有些老套的主题,篇幅也并不很长,砂金静默片刻,没有做出评价,最后他说,我想洗澡。
拉帝奥仍然想把他抱起来,但砂金要自己走过去,这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仍然有些勉强,他扶着墙完成了最后几步路,浴室门无声为他开合,隔绝了背后的视线后,砂金才松了一口气。
额头的冷汗也终于松懈一般,全部渗了出来。
一点一点解开扣子后,他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身体。浑身皮肤仿佛仍有细微电流,每一处的疼痛都细如针扎,他甚至没多少力气抬起手脱下袖子。
砂金低头,双手放上裤腰。下半身的情况更加糟糕,他率先打开了水流,洁净的热水扑打而下,带走肮脏与难堪。
他靠着墙壁缓缓把自己脱光,伊伊玛尼喀落后的基建让稳定的水压都是种奢求,这个澡洗得砂金很难受,他趴在浴缸边缘,闷热带来窒息,电击蹂躏过的身体又抗拒、又不满足那种疼痛。
砂金拨开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挥手,将浴剂瓶子推倒在地,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教授先生果然就在门口,下一刻就推门而入,“你怎么了?”
“拉帝奥,”他伸出一条赤裸的、带着水泽的、仍在细微发抖的手臂,掌心向上,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好人做到底吧。”
“拉帝奥,”他伸出一条赤裸的、带着水泽的、仍在细微发抖的手臂,掌心向上,像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好人做到底吧。”
维里塔斯·拉帝奥方才确实站在门口,但浪费时间不是他的作风,书本外形的折叠屏端在左手,右手二指捏着镜框往鼻梁上托顶一分,衬衫宽松,仿佛正从授课会堂里走出。
但这也只不过是最开始几步的形象。
浴缸离门口最多十五步,拉帝奥合上光屏,扔在大理石台面上滑远,剩余十步,他摘下眼镜,轻放在香木置物架上,剩余五步,他松开衬衫纽扣,袖子挽到肘弯,最后一步,他的鞋尖踢开玻璃瓶碎片,拉帝奥单膝跪在浴缸前,握住砂金这只赤裸的手。
拉帝奥低头凑近,他大概是要在这手背上落下一吻。砂金方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如今却微撇开视线。吻手是个郑重礼节,他习惯被人揣测的是城府心计,或鄙夷,或褒美,还从没有人对待他如对待位淑女,砂金有些不自在,更多是羞耻。
但拉帝奥却忽然收紧力道,拽起这截手腕拉高,从脉搏处往上舔到了掌根。
砂金真的吃了一惊,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身体几乎僵硬,但同时又因电击以外的原因颤抖了起来。
“拉帝……”
拉帝奥就着这个姿势把水里的砂金直接拽到了怀里,赤裸皮肤上的热水立刻洇湿了拉帝奥胸前的衣服,砂金撞在他胸口似乎想挣扎起来,但拉帝奥只用一条手臂就能环过他的腰还托起臀部,砂金被他单臂就从浴缸里抱了起来,还几乎是个抱幼儿的姿势,砂金不敢动了,手腕还在拉帝奥手里,他姿势别扭,不太想回抱拉帝奥,但又必须抱着他才不会掉下去。
而且,他很容易心软的,自己的体重怎么也算是青年男子,全部压在教授的一条胳膊上的话,砂金过意不去。
他手肘都勾着拉帝奥的肩膀,浑身紧贴,拉帝奥抱着往卧室走,摩擦起落之间,好像那种久久不褪的电刑后的疼痛余韵当真减轻了一点。
砂金想要更快、更多地摆脱,他吻了拉帝奥的耳廓,请求密无缝隙地钻进耳朵,“能不能、就在这里……”
“这里?”拉帝奥停顿了一下脚步,随手抽下挂着的浴巾把砂金裹了半圈,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一下,让砂金能看清,他们现在正在浴室门口,不前不后的尴尬地方,能让他坐下打开双腿的洗面台已在身后,能让他躺着趴着跪着随便什么都行的床则在前面。
拉帝奥很耐心似的问他,额头抵上砂金的,蹭开一点额发,“就在这里?”
但他却又没耐心等砂金的回答,偏过一点角度不让两人同样高挺的鼻梁撞上,闭眼就吻了砂金。
两年半前那不明缘起、无疾而终的短暂同居里,他们不常接吻,唇与唇的交叠仿佛是必须要有点理由的,哪怕不能给个漂亮解释,也总得依靠比普普通通的性爱更强烈的荷尔蒙、更不可抑制的冲动。
砂金被吻得几乎窒息,他想张嘴呼吸,或者起码能把太多的唾液咽下一点,但显然拉帝奥这个机会都没给他,在最强烈的深吻里,砂金还被他抱着抵到了墙上,他收紧手臂抓住了拉帝奥,没试过这个姿势,砂金有点紧张,但被对方托住的两条腿却顺从地打开了。
两年半没和这个男人做爱,没有扩张根本进不去,深吻终于结束后砂金埋在他肩头喘气,脊背起起伏伏,像一只需要被钉住翅膀展开的蝴蝶,拉帝奥吻他脖子的同时一下捅进了两根手指,他问痛吗,砂金迷茫了一会儿,才回答,等下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他可能真的被电击暂时弄坏了,这个晚上的砂金像一块完好皮囊下被捣烂的布丁,外面抖得不停,但是里面软得毫无反抗的力气。
拉帝奥捏着他的下巴注视眼睛,他在这种时候放不下仪式感,低声复述一遍砂金的要求,“就在这里。”
砂金点头似的眨了眨眼,被掐着腰又提高一截,穴口正对着拉帝奥的腰间时,被龟头挤开,然后整根性器都直插到了底。
一旦真的操了进去,身体立刻被庞大的异物胀涩感填满,所有其他感觉都暂时让位,爽还没开始爽,疼倒是不太疼,全身上下都在不断反馈大脑——时隔两年多,你又和他上床了。
拉帝奥把砂金顶在墙上操了一会儿,砂金搂住他的手臂总是打滑,身子就往一边倒,捞了两次后都不敢再用力抽插,拉帝奥又把他按回怀里,抱着往床边走。
这个姿势必然牵扯性器一进一出,还没碰到床沿,不过草了十几下,砂金忽然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拉帝奥带着他卧倒床面,几乎天旋地转,阴茎进得更深,砂金差点尖叫出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样不行,他推了两把身上的男人,但如山峦压下的肌群纹丝不动,拉帝奥甚至又捏着他来了个深吻。
砂金用了此时剩余的全部力气才提前结束了这个吻,他喉咙都像被操过,声音低软许多,“……我要去洗手间……”
“我们刚刚才从那里出来。”
“……不一样…唔!”砂金伸手去捂自己的小腹,但在中途就被抓住按在了床上,他几乎恳求,“不行……我要去……”
拉帝奥明白了他的窘迫,但他依然不为所动,“你可以就在这里。”
砂金在他身下摇起头来,“不要……!”
拉帝奥下身动作未停,反而更加激烈,砂金难以抑制,又没有手掌可以堵住呻吟,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但一根弦依然绷紧,他太能忍耐了,那条崩溃的线,在心里很高很高的地方。
拉帝奥低头吻他眼睛,手掌探向二人紧贴的身体之间。在砂金平坦的小腹下,是垂软的秀挺性器,从前拉帝奥就发现过了,砂金的身体也许天生就是等待被操的,他很难从自己的男性象征上获得快感,连被操到高潮也是穴肉在细密的颤抖里拼命绞紧,淌出湿润的液体,而前面只会流出细细一股清透的精液。
但现在的情况略有些不同。
砂金整个人都被电击搞得乱七八糟,他根本没办法精准控制自己的每个部位,还能知道该去哪里体面解决,已经算他非常努力了。
他现在不是要被操到高潮了,而是更激烈的东西,他快要失禁了。
砂金好像眼梢都被逼得湿润了,但他依然不愿意在这里失态,如果眼神也有重量,他现在眼眶的红大概都是因为瞪得累出来的。
“你在不愿意什么?因为羞耻?无法控制地随地失禁是动物习性,你不要再做那种奴隶时期才会经历的事?”
“你自认为已经可以掌控很多,起码你的身体该听你指挥,现在你恼羞成怒了?”
身下这张脸上扬起薄薄的愠怒,只不过下一刻又被拉帝奥顶得分崩离析,只剩春情。
拉帝奥忽然慢下来,拨开黏在砂金额上的发,他温柔地吻了一下这块光洁的地方,“这不是你的错。你从庇尔波因特来,有藏着自己任务的清道夫借你的船杀你的目标,有拿着平民和战争做赌注的冷血画面让你想起故乡,有狡诈的军阀用属下和平民的安危对你用私刑,而你只是在受了这么多折磨后,身体变得脆弱了一点而已。”
他说得很慢,这样的剖白对拉帝奥来说也不算轻松,但他终究还是说了,因为一模一样的场景曾经也发生过,甚至大概不止一次两次,在他没有参与的砂金的人生里,是无数次。
在那颗漂亮又悲伤的埃维金眼珠的见证下,他曾经一言不发,仅用身体疗愈了那个夜晚砂金极致的哀痛。现在,他终于说给了砂金听见,不仅是安慰今夜这个砂金,也是对过去所有拼命努力后、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宽容自己的砂金。
砂金显然愣了片刻,接着闭上眼睛侧过了头。
大概这样还不足够完美掩饰,他又主动伸手,抬高身体抱住了拉帝奥。
也许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的,但逞强大概也已是骨髓里的本能。
砂金抱着拉帝奥,完全打开了身体,就像守贞许久的处女愿意献给丈夫。
如果说做爱之前的砂金还是柔软皮囊下一团被捣过的布丁,那一夜狂乱之后,他快要成一滩水了。
拉帝奥每次都射在里面,轻轻按一下砂金小腹,拉帝奥的精液还没流出来前,前面先淌出了不知是尿液还是精液的稀薄清水。他明明被操得几次要昏过去,但身上没弄干净,可能是想起奴隶时期脏着睡着的经历,砂金又要咬着嘴唇让自己醒过来,总是看得人心软的,最后拉帝奥抱着他又回到浴室,把他洗干净后还是用浴巾裹着抱出来,砂金这回在中途的几十步路里就睡着了。
睡眠一向是他恢复精力的最好方式,第二天砂金醒得很早,精神不错,枕畔有人的感觉久已未有,砂金翻身看着面前的拉帝奥,思绪放空,不知为何得出两个结论,原来教授先生平时真的素颜,原来教授先生素颜也这么帅。
他看了片刻,又翻身平躺,盯着天花板放空,该起床吗?还是继续躺着?可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的话,岂不是浪费时间?
砂金忽然感觉手心一热,他转头发现拉帝奥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
从前他们这种时候会说什么来着?
“为什么不继续看我了?”
砂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肉麻得简直不像拉帝奥教授了。
他想了想,慢慢说,“大概是因为知道,不需要争分夺秒,也可以看你很多。”
被子下的两具躯体温热而干爽,砂金感觉到一只宽大手掌探进睡袍,贴上他赤裸的腰身。
砂金这时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袍。大概昨夜他睡着太早,教授先生不知道他的贴身衣物存放何处,干脆就这样把他放进了被子。
此刻这只手揽着他的腰贴向身后的躯体,砂金往后碰到一块晨勃的坚硬,他褪下拉帝奥的内裤,主动将自己贴上。
他的身体里还全是昨夜的痕迹,包括记着这根性器的大小和形状,拉帝奥进入的过程很顺利,砂金偶尔会因为刺激太过而弯折脊背,暴露出已经遍布吻痕的后颈,拉帝奥覆上一个新的吻,五指却被砂金抓住。
砂金牵着他覆在自己小腹,忽然轻声勾道,“教授,你好长。”
拉帝奥顿了一顿,当真入得更深,在他肚子里顶出形状,撞在两人掌心。砂金喘息酥软,还要强调,“对吧?真的,好长……”
他明目张胆地勾引,所以整场晨间的性爱里拉帝奥都扣住了他的手掌,让砂金也无法逃开,掌心交叠着紧贴被疯狂操凸起的小腹,一身薄汗也没能滑开半分。
最后拉帝奥紧按着砂金,又射在这柔软温热的深处,他在砂金高潮时的颤抖里问,“你喜欢在做的时候手指交扣吗?”
砂金点了点头。
拉帝奥又问,“那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来牵我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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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应一下前面几章,做炮友的时候砂有一次伸出了手,但最后他只抓了沙发
在我的设想里那个阶段大概是理想钓他,但没钓成功反而自己憋屈了很久(x
拉帝奥又问,“那为什么以前从来不来牵我的手呢?”
这个问题恐怕在拉帝奥胸中已经郁积两年又八个月,终于切实用声带振动,唇舌吐露,他甚至觉得有股如释重负的脱力。
拉帝奥感受相扣的手掌传来收紧的力道,砂金脸上划过瞬间迷茫,立刻又回过神来,双手如被电到般乍然一松。
拉帝奥盯着砂金收回去的手,似乎发出一声冷笑。
他站在床边的日光里,捡起衬衫一颗一颗扣上。此时的砂金显得有些难得的茫然,兴许说空虚更为合适,本来气氛恰好的又一场性被生生打断,拉帝奥把砂金的身体和灵魂看得好分明,他想这个人在过去,一定于感情上得到的馈赠缥缈无几,还全都在久远从前就已葬送,如今却钱多权重,并且这两样东西还真有点像琥珀王给公司的馈赠,坚硬无比,如铜墙铁垒,一层一层包围起砂金,他可以轻浮了,有资格游刃有余了,学会调情和想起怎么玩弄人心了,只是他自己,在那个最里面的自己,依然赤裸。
钱权似盔甲,情爱如丝织。
砂金就好像是一个赤身裸体,却直接套上了全副精钢的人。
拉帝奥心底的一块角落忍不住嘲笑砂金的可怜、自己的可悲,可在这块小小的角落之外,他的整颗心又都是抱一抱这个人的冲动。
只是砂金好似受不了他继续审视的目光,半条被子掀起扔到拉帝奥脸上,等它滑落到底,砂金已经只留给他一个光腿踩着地毯走向浴室的背影。
时间已近中午,他们各自收拾妥当,成年人要料理的不仅是仪表,还有心绪。
两人踏着燥热阳光下楼去餐厅,这个天气下连侍应生们都泛起了困乏,喷泉萎靡,花朵疲蔫,砂金转了半圈,已恢复轻浮态度,他调侃道,“这种场面下总觉得食物都变得难吃起来,教授,做过事前调查吗?我们出去吃一顿,你来点推荐?”
拉帝奥语气平直,“推荐需要在了解需求之后。所以,你的口味是?”
砂金一眨眼睛,“……没什么特别的,都可以。”
拉帝奥忽然反问,“真的要说‘都可以’?”
你要错过这个、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告诉我的机会?
砂金在短暂的心悸后已经找回微笑,“你猜猜?”
那你呢?你要错过这个、可以亲自来猜测我的一部分的机会?
拉帝奥注视了砂金一会儿,“你喜欢糖分偏高的,甜食最适合你这类人群,高效补充能量、没有身材困扰、大脑消耗庞大;你似乎也偏爱辛辣和苦涩的食物,味蕾的刺激能直达大脑,让你的状态总是保持清醒,当然,从适口性和美味的角度考虑,你还是觉得前者更好接受一点……当然,你是个骨子里的赌徒,如果有一份猜不出味道、每一口都千变万化的食物在你面前,你肯定会跃跃欲试,来上一口。”
砂金笑得更开心了,“真不错的答案,说中这么多,看来我们要造访的是一家招牌是辣肉卷、饮料是黑咖啡、甜点是双倍甜冰淇淋的餐厅了。”
但他走了两步,看见拉帝奥当真没有反驳,忽然道,“但是教授!你又不爱吃甜,更不喜欢辣和苦!”
他语调本算得上轻快飞扬,却又忽而滑下,落成清淡的温柔,“那些只是我为了提高工作效率的选择,曾经,能让我肚子填饱一个宇宙时的食物我都已经感激不尽了……我觉得它们都很好。难得一起吃饭,我更希望我们都吃到自己喜欢的,拉帝奥,你不需要迁就我。”
他用上“难得”二字,便胜过了所有理由。
最后他们在附近一家餐厅就餐,不算过分热闹,客人却也不少,地方特色和大众口味平衡得相当不错,汤品吊出浓郁本真的鲜美,肉类和蔬菜的处理也在中规中矩的标准线之上,砂金用餐刀戳起小块肉排,又戳一颗小番茄,再戳一块面包片,最后给拉帝奥展示他做的这串迷你汉堡,他的观众从一旁挑出一块薄荷糖递过去,“干脆再加点这个?口感更丰富。”
砂金哈哈一笑,愉悦无比。
中途拉帝奥离席去了一次洗手间,砂金夸张地挥手作别。教授先生步上二楼,餐厅的洗手间门口摆放一排茂盛绿植,既是美观也为遮私,如果有视线从底楼窥探而来,也恰好能挡住拉帝奥站在其后的身影。
他安静地从这个角度观察着砂金,看到这个男人童心未泯地支着下巴,右手玩着银制刀叉,这雪亮的刀面不断反射着各个角度的光景,也包括餐厅各个角落的其他客人。
拉帝奥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所以很快,他发现了和砂金用这种隐秘方式交流的人——一位与他们隔着两张桌子的女士。
拉帝奥转身打开水流,慢条斯理洗完手下楼,回到桌边,用餐已毕,他准备走向柜台买单,若无其事地邀请砂金点评用餐体验,“今天收获怎么样?”
砂金放下餐刀,起身跟在他身后,回答得真心诚意,“很不错,我喜欢。”
拉帝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颇深,却未言语。
从在酒店前台的重逢开始,拉帝奥便隐隐察觉有人正在“观察”砂金。
那种感觉和跟踪不太一样,更宽松、更宏观,这道视线仿佛来自天外,只是虚而不实的提点或警醒,在注视着砂金要如何在这个舞台上行动。
但有时,这种缥缈的观察又似乎能凝成实际,拉帝奥确信当真有一个或几个人正在盯着砂金,起初,他以为这来自公司里的那些腐化派,他们既然能派出清道夫混进砂金的随行舰队,并且在伊翡被发现后就立刻将其抹杀,那说不定也敢直接对砂金下手。
可他在那天夜里把砂金带走后,这种窥视却突然中断了,这又让他怀疑它来自疯牛的眼线,已随着老大的倒台作鸟兽散。但他依然留了个心眼,在一天一夜的缠绵厮混后,他带着砂金重新走到了阳光之下。
然后他终于确认了,原来它真的来自天外,来自砂金的头顶。
——来自从行星轨道上的旗舰走下来的、他的上级。
这个结果并不离奇,如果光是收复一颗负债的星球,派出一名战略投资部专员可能已经足矣,但如果这里面牵涉了公司的派系斗争,触及到权势和财富的罪恶疮痕,那拔除势力和重建市场的工作就必然需要更高级的干部坐镇。
拉帝奥唯一疑惑的是,和上司汇报工作完全合情合理,砂金有什么必要用这样曲折迂回、还避开自己的方式?
闲来无事,一日之中便只余饮食算得大事。
晚餐在酒店房间的花园露台上进行,清净安谧,只有他们二人,气氛很适合在两杯餐后酒之余再谈些话题。
拉帝奥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光,开口说,“学会和公司已经取消了对伊翡的通缉令,以死亡结案。”
砂金持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两年之前,他也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对砂金说,技术研发部的年中指标完成了。
他只因任务要求而来,所以总以“任务完成”作为离别的开场白。
砂金看着晚风拂动下的花草,“可惜我的酒店预定期还没满。”
不然,我也能回复一句和两年前相似的对白。
“……”拉帝奥沉默片刻,他面前的砂金被月色浸透,真够美丽,他想猜测他是当真无情,还是当真不知。
“两年前我想听的就不是这句话。”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现在呢,还是要说这一句?”
砂金忽然站起来,小圆桌都被撞得摇摇晃晃,砂金拽住拉帝奥的衣领,低头吻了上去。
酒杯倾倒,凉液泼到他们身上,拉帝奥手指插入砂金柔软的发间,指腹摩挲,接着扯着他头发将人拉开:“这是你的答案?要我留下?”
砂金被他拽得发疼,他笑了一声,也一下抓住了拉帝奥的后脑按向自己!
唇齿撞出血腥,拉帝奥更用力地想把他扯开,但砂金宁愿在他唇前疼得抽气也不想松开,拉帝奥最后又妥协了,砂金喘着气退后一步,唇角留下一丝鲜血。
接着他拽着拉帝奥的衣领把人往房间里推,男人被他推到床上,砂金跪到他身上,伸舌舔掉了血丝,“答案真的很重要吗,教授?”
拉帝奥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前一夜,他刚掐着这里操了这个人大半个夜晚,甚至今天清晨还揉过这里的掌痕,还是这截腰,隔着丝绸质地的衬衫透露柔润的热意,不到四十八个宇宙时,他要和砂金做上几次?
“教授,”砂金低头看着他,忽然问,“过去两年里你自慰过吗?”
他没问你自慰时想着谁,却又加上一个指向那么明确的时间范围。
拉帝奥注视他的眼睛,手掌往砂金的后腰摩挲,“当然。”
他也用两个字在这双粉紫色的瞳孔里撞出涟漪。
砂金从自己的后腰拎起这只手,放到他们两人之间,贴在拉帝奥的胯上,他问,“做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真的很漂亮,这个角度看也惊心,今天他穿拉帝奥的衬衫,本就松大,又解开两粒扣子的话效果就成了宽肥,他俯在拉帝奥身上,前襟荡成深垂的涟漪,裸露出一整个肩头,半片锁骨,甚至隐约的、红肿破皮的乳尖。
拉帝奥闭上眼睛,今夜他问不到一个爱的答案,可这个人又是如此活色生香。
他猛然抽手而出,搂着砂金的腰倒换了个位置,拉帝奥单臂抵在床上,反问道,“现在,我有什么必要自慰?”
他臂弯里的这具身体怔了一瞬,随后热意从一处扩散全身,这条腰线都烫得更加媚人。昨天就发现了,两年多没见,砂金大概高了一点,身上却更瘦了。
砂金抬起手臂捧着他的脸亲吻,然后他们变得迅速和急切,动作之间互相脱掉了一半衣物,砂金撑起身体在拉帝奥腿上坐好,衬衫下的双腿已经赤裸,稍微打开一点就进去了,虽然清晨就做过,但如今已经入夜,可他里面却还留着被操透后的湿润与温软,拉帝奥刚进去半根,砂金就受不了似的低喘,身体颤抖得像已经小高潮一回。
砂金只用一只手搂着他,随着抽插激烈起来,他身上的衬衫便摇摇欲坠,纯白起起落落间不断擦过那点艳红,一吻结束,拉帝奥按着砂金后背迫人反弓下腰,吻咬上这粒乳尖。
他玩乳玩得太久,下面都不操了,砂金抓着他头发呻吟,他不用人哄,自己就小声叫着床,“…不舒服……快点,动一动…”
他现在对着他说话,又像撒娇了。
拉帝奥的唇齿离开胸乳,湿吻顺着锁骨到脖颈,砂金缓缓深吸了一口气,他为一个长长的吻做好了准备。
就是这样唇舌交缠,不是他方才发泄、毁灭般的撞击,而是真正温柔而多情的,砂金不想放开,不要中断,窒息带来近乎高潮的快感,五感仿佛被封锁一半,一切都要从眼眶漫溢出来,拉帝奥也紧紧钳制住他的躯体,直到在射入的一瞬间重新放砂金沉入空气。
刹那灭顶,眼前黑白生灭,灵魂如在潮汐间翻涌。砂金像失禁一般潮喷,脸上都滚满泪水。
拉帝奥也在剧烈喘息,他们都自愿把自己抛入了一场危险的性爱。
砂金浑身湿透,他伸手往下,抚摸自己如逢雨淋的身体。
真的太危险了,他蜷缩起来,可连这个动作都因为双腿被男人钉开,最后只能靠在拉帝奥的怀里。
砂金用双臂抱住自己,怎么办,他会离不开维里塔斯·拉帝奥的。
他们又做到夜深,这次连清理都不想做,砂金体力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枕着拉帝奥的手臂就沉沉睡去。
但他拉帝奥睡得并不很深,一个系统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悄悄坐起,拽过一个枕头代替自己靠在他怀里。
拉帝奥忍住了冷笑,如果可以当面讥讽,他一定会说,你再瘦也不会轻得像个羽毛枕头。
而他的枕边人没离开多久,大约十五分钟后,拉帝奥感觉一阵凉意从露台蔓到床边。
这片凉意迟迟没有回到温暖的被窝,拉帝奥几乎要皱眉醒来,但下一刻,他察觉自己的手掌被人轻轻拉住。
那只手只握住了他的三根手指,甚至只搭住一点指节,无奈十指连心,就这一点指尖的触碰,都能让拉帝奥察觉这只手在晚风里冻了许久。
拉帝奥又等了很久,久到他只靠三根手指都已经把这只手渐渐暖热,可床边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他既不回到拉帝奥怀里,也没去浴室洗澡,只是在床边地毯坐下,半倾身体,轻轻握着教授先生故意落在被子外的手。
更深露重,他浑身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凉意,仿佛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去牵一下他的手。
拉帝奥忽然全身过电,神经宛如被蜇痛。
原来,砂金就是想去牵一下他的手而已。
维里塔斯·拉帝奥在两天后启程,他站在这颗星球简陋的空港大厅里,来时他带着任务与目的,在伊伊玛尼喀要见两个人,一个老同事、一个旧情人,而如今他的工作横生枝节,感情踟蹰不前,两样都没有一个顺利结果,此刻反而多出漫长闲暇。
拉帝奥环顾周遭,这里原始地像一个渡口,每个自然日只可吞吐二十艘万人以下容载量的小型舰艇,但如果砂金成功收复,它的规模将扩大为今日的千百倍。
他不禁想到博识学会里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如果宇宙中所有物质的总量是恒定常数,那么那些无形概念呢?是否存在一个瞬间,宇宙中所有文明的财富都在增加?
他站在廊桥,脑中回忆砂金这两年来所有经手过的任务,宇宙太大,无法在万千可能性中给出笃定模型的答案,但如果博识学会里那些爱好纸上谈兵的家伙,能把砂金的业绩作为分析样本的话,他们大概会发现,这个被他们拉黑的骗子、奴隶、赌徒,实打实地让自己负责的每颗星球都富裕了数万倍。
手机的讯息提示声打断了他的思索,拉帝奥解锁查看,发信人砂金。
「庇尔波因特见」
拉帝奥的唇角总算浮现隐约笑意。
砂金依然不会、甚至可能依然不觉得自己能够开口挽留,但他似乎也总算学到了一些情场礼节,知道该许诺一个后会有期。
头顶报时钟敲响星舰入港的信号,前方泊池内开始喷发庞大的白气,而距离排气完全结束,可能需要半个系统时以上。
这是最原始的物理冷却方法导致的夸张浪费,但拉帝奥在今天却耐心地看完了全部过程。
因为它在这颗星球上继续存在的时日显然不多了,星际和平公司的来客将让这里天翻地覆。
那就好好工作吧。维里塔斯·拉帝奥在心中对砂金默祝,而关于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接受了继续等待。
砂金在一个月后向拉帝奥发送视频请求,接通后,他的背景已经是庇尔波因特的公寓。
他们在这数十天里也有讯息往来,偶尔通下电话,但似乎谁都不是很习惯在听筒边漫聊平常,加之时差错乱,最终只累积下三十一条文字和五通语音。
再见到人时,砂金手里摸着他的小松鼠,盯着视频看了片刻,才宣布说,“出差结束了,呼,累死我了。”
他说这话时还一边在订餐菜单里翻找吃的,公司系统下调度配送都极其方便,没多久他已经叼着吸管在喝速食餐包。
手机就架在面前,砂金显然注意到了拉帝奥批判的眼神,他扬了扬手中的包装,“速食的压缩品味道其实挺好的。公司出了环保新规定,成品菜肴现在得用义务劳动分兑,教授,你知道我的,能赚钱的那才有劳动的价值。”
但拉帝奥手指一动,方才镜头前一闪而过的包装袋被他截取、放大,大概饮用者本人都没注意到,袋边几行蝇头小字透露了它的真实用途——这是袋缓解大曲率跃迁后“空间晕”的舒缓药水。
他和砂金第一次同行出差时对方就因为空间晕需要泡调整剂,但当时砂金仍是战略投资部新人,不适应长距离航行尚算情有可原,如今数年过去,他又外出频繁,理应早就不会再有症状。
除非他透支严重,一趟回程都要命得难受。
“伊伊玛尼喀的善后顺利吗?”
“后面基本都是我的上级主持了,我不用操心,只负责学习。后面几天闲得只能睡觉。”
拉帝奥隔着屏幕审视,想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些疲惫的证据,但砂金太狡猾了,他手肘一碰,手机滑下视角,于是摄像的范围对准了砂金的锁骨和胸膛。
砂金吐出吸管,扔掉包装,镜头拍到他起身向后,背对这边停在衣架旁,砂金低头解着扣子,修身的布料仿佛填入空气一般从他腰上松懈下来,那只松鼠活力依旧,跃到他肩头,砂金笑着躲了一下,将它抖到一旁,视线再回到人身上时,衬衫已经滑下砂金的肩膀。
“啊。”正在宽衣的人忽然回头,望着桌上那方视频里遥远的拉帝奥,声音却不似惊慌,反像恶作剧,“教授,你背后没人吧?”
拉帝奥猛得把屏幕倒扣在桌上,隔着窗户看到五个捏着论文的学生正在办公室外排队。他们毫不焦躁,只有一人瞥了一眼腕上手表,因为按理来说,既然一贯注重守时的教授和他们约了这个时间,那么即使此刻他好像正在处理私人事项,也一定会在分针真正走到之前完美结束。
秒针还剩半圈,排在最前的学生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教授,发现他眉头皱起,接着抬手到耳边,似乎确认了一下耳机的情况。
他一脸苦相回头,“完蛋了,今天教授看起来心情超差。”
时间到了,拉帝奥抬手遥控,门扉滑开,五名忐忑的学生硬着头皮走进。先前抽到一号签的家伙单独在宽大的桌前站定,剩下四人在等待的椅子上如坐针毡,看他毕恭毕敬地呈上自己的论文稿件,拉帝奥教授接过后严肃翻阅着,不知为何,阅读速度比起平时似乎慢了许多,手中握笔的力道却显得格外强硬,也许是这位仁兄的成果实在惨不忍睹,教授都时不时把纸角捏烂了。
四名学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一点:在如今这个时代还要求我们提交实体稿件,是不是就是为了方便最后一沓纸直接甩在脸上啊?
终于,这一份论文在学生们紧张的注视下被拉帝奥翻完了,站着的一号签已经满头冷汗,闭着眼睛等待一通臭骂,但他却听到教授先生清了清嗓子,“论文留在我这,其余人的也直接交过来就行。我评阅后一周内发还。”
竟然有这等好消息!他们立刻递上,接着赶紧关上门逃之夭夭。
等最后一点脚步声也在耳旁的喘息之中完全消弭,拉帝奥抬腿一踹桌子,让座椅将自己往后带出一截。
他仰头靠进椅背,分开的腿间顶起一片高耸。
手机依然架在桌上,视频也依然在连线继续。在方才学生们看不到的地方,脱掉了长裤的砂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严肃的脸给他直播着自慰。
“……拉帝奥,反正最后是让学生们交了稿子就走……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他们打发回去……”
拉帝奥没有回答。
“你也在享受这种刺激,对不对?可怜的小朋友……一定被你吓得发抖,但其实他们的教授,根本不在看他们熬夜写出来的作业,而是在偷偷和人视频性爱……”
“……”得不到释放的胯间更加疼痛了,但拉帝奥依然没有上手,这种得不到、无法满足的痛楚确实如砂金所说,更加刺激。
砂金的手指已经在穴里抽插了许久,但他还是得不到高潮,他蜷缩起来,双腿夹住了自己手臂绞紧身体,想要更多一点快感。砂金伸手拉近手机,顿时拉帝奥的整个屏幕里只剩他的腰和小腹,还有那如今空虚难受着的私处。
“不行……我没办法到……”他的呻吟听起来有点可怜,但更多是甜和媚,眼睛蒙上水雾,暗示拉帝奥也把镜头下移。
拉帝奥当然捉住了他的眼神,但他忽然不想遂他心愿,他抬起手机,取景框里只剩自己一张脸。
他恶劣地微笑一下,“我们庇尔波因特见。在那之前——”
拉帝奥本想给他一点无法泄欲的惩罚,但他看到屏幕里三根细长的手指还插在身体里没拔出来,掌心却已在穴口下凹,盛住了滴落的春汛。
看来他的脸和声音,已足以让砂金高潮了。
但那个“庇尔波因特见”的约定却一再推迟,早在伊伊玛尼喀一行之前,拉帝奥就已经答应学会加入一组课题计划,实际那个抓捕逃犯的任务,更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从叛徒手里取回部分研究资料,拉帝奥教授并非食言而肥之人,这份允诺在先,他只能错过砂金为期半月的长假,在他刚准备预订去程的时候,砂金抱歉地告诉他,他有个急活,还是联合行动,拉帝奥过来也是扑一个空。
但拉帝奥还是没有退掉预订,他来到庇尔波因特,确实与战略投资部的商务星舰失之交臂,他独自走在宿舍区宽广的林荫道上,拿一杯咖啡,凉风吹过外套长摆时把他勾勒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似一位学者,拉帝奥举起手机拍下一角砂金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发给了并不在此地的人。
砂金第二天才回复,两条连着,「原来个子高的人拍出来的树显矮。」「我给你拍照肯定比你给我拍照好看。」
拉帝奥有些齿痒,磨着杯盖灌下半杯清咖,但他想到的每句话都想亲口说,文字要丢掉太多东西。
「你们这条是保密航线吗?」他得知道和砂金之间的时差。
这条回复又隔了一天才来,「不好意思,在静默区。」
过分简短的两句话,仿佛在那片安静的宇宙区域,要以字节为单位艰难向外送出信号。拉帝奥不再勉强维持这效率低下的交流,但他依然时不时看着这一行字,然后想起数年以前砂金的那个电话。
如果从静默区发送一串字符都历时长久、艰难困苦,那曾经砂金在被自己接通以前,是不是也打了许许多多个杳无音讯的通话。
出于对砂金工作的尊重和社交距离,拉帝奥并未追问砂金究竟在哪、能否通话,又过了大半个月,他才收到砂金主动的一通电话,加密频段,限时三十秒。
“教授,最近过得怎么样?”
砂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一点薄弱的沙哑,不似最佳状态时高扬。
“这里不方便通讯,我今天帮忙抢修了一个基站,然后大家都得到了和家属或者朋友打电话的机会,我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好啦,我该给下一位了。”砂金自顾自说完前因,突然发现拉帝奥还没说一句话,于是最后说道,“对我说点什么吧,拉帝奥。”
“祝你好运。”
电话好像仍然不舍得放下,拉帝奥呼吸起落,“别在庇尔波因特了。我们换个星球见。”
砂金轻笑了一声,然后拉帝奥的耳边只剩下空茫的电流音。
即使拉帝奥一拖再拖,他也没能等到战略投资部此行归来。同事之中逐渐有猜测到他在战略投资部有个对象,开解道这是他们的日常,就是同部门内部消化的情侣,如果不在一个组也基本都是聚少离多。
拉帝奥不置可否,在最后一批人员里签署离境申请,又一次在庇尔波因特启程时,他看着已算得上熟悉的机坪风景,不知为何想起银河间对这颗星球的一种流言——既然谈钱伤感情,那么这颗金融心脏,一定是全宇宙最没感情的地方。
如今,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批判性地认可了这句话的一部分,庇尔波因特,确实不适宜谈恋爱。
毕竟寰宇浩瀚,星球无极,只是约个会而已,哪里都是去处,他近期都不太想来庇尔波因特了。
只是事与愿违,在他仅仅做此决定的十天后,他收到一通来自战略投资部石心十人的通讯,那头自称「翡翠」的女士通知他,有一些砂金的私人物品需要做交付处理,而他填写的收取联系人是你。
这套措辞虽已经过柔和,但其中暗含的不祥意味实在太过浓郁,拉帝奥的心脏猛然一沉,他反问道,“什么意思?”
女士叹了一口气,“失联超过150个系统时的员工就会被认定为失踪,然后通知联系人,启动处理程序。对此,我深表遗憾。”
时长不到一分钟的电话被庇尔波因特方面先行挂断。
维里塔斯·拉帝奥在沉默下来的耳畔逐渐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急躁、混乱、茫然,他低头一看,一晃眼看到胸口鲜红,差点恍然大悟,原来疼痛来自开膛。
但他紧接着想起他刚结束一场演讲,那红色是他胸前口袋里别的一枝玫瑰。他此刻体面又上流,胸口根本没有平白裂开一个大洞,拉帝奥闭目甩了甩头,这颗疼痛的心脏好像被他强行扼回正位,必须要规律跳动。
手机从他掌心滑下,但还没落出手掌,又被他猛得抓住。
拉帝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了那位自称「翡翠」的女士的来电线路——和砂金的发信端拥有如出一辙的IPC标识,甚至级别更高,显示她位列P46;第二件事,他调阅了公司的职工手册,其中的“意外与应对”篇章里确实记载了失踪和善后的相关规定,拉帝奥一目十行,与翡翠所说吻合;第三件事,他登入航线申请队列,准备动用自己过去每个恒星年里积累下的福利,但在他确认核销所有的年假前,战略投资部的动作更快,翡翠已经给他发送了特殊通道航班的消息。
确实特殊,拉帝奥看了一眼凭证,脸色难看,这条航线的别称连他这个编外人员也有所耳闻:工亡家属线。
翡翠亲自在入境关口迎接他。
这位同时是砂金上级的战略投资部高管身着肃穆的高领长裙,没戴任何首饰,宽大檐帽下是细致盘起的粉色长发。而她的头发已经是她全身唯一的亮色——兴许是为表郑重,她今日从帽到鞋,全为黑色。
他们没有多少寒暄,轨道车直接点对点地将两人送至了砂金的公寓门前。
拉帝奥看着面前的门扉,他恍然回忆起他还从未来过砂金的住处,自然不可能留下指纹或是虹膜认证,他退开一步,示意请翡翠代劳。
翡翠取出权限卡片,但在接触到门锁时,又停下建议道,“他还设置了最原始的数字密码解锁方式。拉帝奥教授,要不要试试看?”
拉帝奥低头看着数字宫格,和自己悬停在空中的手指。此刻他才发现他对砂金确实知之甚少,连出生日期都不过是他查看报告时才瞥见的“资料”之一。
内心传来一个响亮声音,“砂金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用自己生日做密码!”
另一个声音却说,“试试看吧!他那样的家伙,还能有什么别的纪念日?你维里塔斯的生日?别自作多情了,你又从来没告诉过他!”
拉帝奥闭了闭眼,猛得收回手指,他抓了一把头发,掌根抵着额头,“女士,我建议我们不要在门口浪费时间了,请您立刻打开。”
不然,还没进门他就已经要被折磨得发疯了。
室内相当洁净,几乎可以说到了一尘不染、毫无生气的地步。
拉帝奥忍耐着头痛,以审视的目光观察这里,或者说“调查”更加合适,但他显然并非那些文艺作品中神乎其神的侦探,也并未将其中一只眼球改装成先进的扫描分析仪,他只能凭借自己对砂金的了解,让自己沉入这所居室,去感受另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但真的太少了。
所有一切都和公司交付给员工使用时的初始设置一模一样,这代表砂金几乎没有自己的私人用品,并且每次离开都会选择一键全屋清理。
他像是对这里并没有归属感,时时刻刻都让自己的屋子,呈现出一种可以被立刻收回被别人使用的状态。
砂金外表艳丽、行头张扬,他在哪里登场都会轻易吸引目光,是因为他自身的存在太过鲜明,才让他周围的一切都被衬托得淡薄无影?还是说他的伪装过分成功,让所有的空虚都藏得太好。
拉帝奥回头问道,“翡翠女士,所以需要移交给我的东西是?”
“一只仿生宠物。”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其他的基本都属于公司财产,砂金授权由公司处理。”
“……所以你们已经把这个房子清理过一遍了?”这个理由尚能让他接受这里的冷清。
该死,砂金太懂怎么调动他的视线了,几个月前明明隔着视频看过,但一场沙发上的自慰就让他忽略了比酒店还不温馨的背景。
女士回看着他,残忍地摇了摇头,“按照规定,我们的清理得在家属、哦紧急联系人接收完毕之后。毕竟,很多人会不死心地在房子里再找一圈,看看有没有清单以外的物品可以拿走,当然,公司会派员在场监督。”
拉帝奥吸了一口气,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
他沉默地转身,这里的单调已经有些刺眼。
拉帝奥强迫自己不能闭上眼,他直面着砂金这空白的一面,不断回忆他认识里的这个人,他说他想收集故事参加同事们的茶话会,他陪宠物玩了一整晚,他听到自己说第二天要离开时有一瞬间的表情很难过,他在两年半里成了玩枪和调酒的高手,他把食物切成小块后戳成了一个小小的汉堡,他还在如水的晚风里克制地勾着自己的手。
拉帝奥的指尖仿佛被自己回忆的细弦割伤,他攥进掌心,疼痛蔓延出热量,但他继续想着砂金,反复因记忆痛苦,从而确信他真的存在,还鲜活可爱。
拉帝奥的声音有些发哑,“所以我也可以在这里找找,有没有其他的私人物品?”
女士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拉帝奥从客厅转到洗手间,连这里都看起来没多少私人物品,洗漱用品全为系统一次性,黑白灰三色统治了这里。拉帝奥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里,最后依然空手离开。
只剩下卧室了。
松鼠应该住在那里。
拉帝奥似乎忽然领会了砂金为何选择仿生宠物的理由,只有这样的机械模拟生命,才能忍受这种冷清和寂寞。
走进卧室之前,拉帝奥忽然留意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屏幕,它大概只有一本笔记本大,内嵌在玄关墙上,因窗外西斜的恒星光而反射出亮光。
这是块可供输入的平板,一般人不会放在进出门的地方。这是拉帝奥目前发现的,第一个并非样板间里的设计。
他走近询问道,“这也是你们公司的财产?”
翡翠眺望了一眼,“的确是。不过里面的文稿属于砂金的个人财产。如果确实有的话……”
她在拉帝奥的注视下解锁了屏幕,同时解释道,“它不是那种日记本,我们叫它采购清单,每次出差前可以通过它向后勤部门申请物资,或者是向医疗部门要求药物。鉴于每次申请本来也需要经过审批,部门留有存档,我认为算不上隐私。好了,解开了——”
女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她看着解开后显示的文件,不禁呼吸微顿。
一排整齐排列的“遗嘱”出现在屏幕上。从上到下,恐怕有二十多封。
“等一下,”翡翠瞟了一眼拉帝奥,她迅速扫视了每个文件显示的数据信息,沉吟道,“都没有发送。看标题和类型是保障部的标准格式。”
拉帝奥也淡淡道,“而且全是空白的,内容字节显示是零。”
“是的,这其实是保障部的一个制度,如果员工身患大病,或是要从事较为危险的任务之前,都可以写一份遗嘱上交,视为已经公证,方便在真有不测后以最快速度联络紧急联系人,并且处理身后之事。砂金……我想他大概是在出行前想做些准备,但最终又相信自己会成功回来,所以没有用上……他可以通过每年的精神健康评测。”
翡翠也觉得这补丁刻意而苍白,她沉默下来转开视线,显然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因为砂金最终还是提交了一份,而这正是让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拉帝奥对她的解释置若罔闻,他专注地看着屏幕,伸手抚上,缓慢柔和地上下滑动,浏览着这一排空白的遗嘱。
翡翠退开两步,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留给人独处。余光所见,这位教授在见到这景象后,却比刚进门时平静了许多,他垂下头,将额心贴在了小小的屏幕上。
她听不见的是拉帝奥在心中的默念,那么多次你都没写过一个字、发过一次申请……但愿你当真是心有胜券,无所畏惧。
而不是欲写却无可能写,身外空落,没有什么想托付的物,没有什么可托付的人,到最后,只能想到找我,来收好你唯一的私物。
气氛压抑,翡翠率先打开了卧室的门,按照砂金的嘱咐,他的那只仿生宠物平时就在这里休息,她环视一圈,很快找到了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松鼠对外人敌意明显,抓着床单炸开浑身毛发,身体后弓蹬直前爪,十足的应激反应。
翡翠低叹了一口气,悄悄退出,轻声提示已经走来的男人,“拉帝奥教授,如果您平时不怎么接触小动物的话,最好先柔和缓慢地……”
但拉帝奥站在门后,微张怀抱,他轻声地对着这只可怜、孤独、失去了主人的小松鼠说,“过来吧,卡卡瓦夏。”
翡翠一瞬间睁大双眼,她惊讶地看着这只仿生宠物宛如得到了主人输入的指令一般,松软下身躯,黑色的眼睛瞬间湿润,然后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拉帝奥的怀里。
“原来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
可惜男人埋头在卡卡瓦夏小小的身躯里,并未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顶着“紧急联系人”这个头衔,维里塔斯·拉帝奥在庇尔波因特暂住了下来。
于是人们渐渐能在这颗行政星球的各个地方看到他,技术研发部的合作课题之外,他常在鲜有人至的图书馆和档案室待上大半天,申请成为了历史情报局的编外顾问,辅助修纂公司航图网络里那些偏远星球的记录。
他过得像个学究,理工科课题暂缓一旁,天才偏爱起文史来也别有见地,拉帝奥如果将精力放在修复被虚构史学家骚扰的文明上,兴许真能抢救出几个星球来,但他的兴趣只放在了一个地方。
维里塔斯·拉帝奥还宣布要开几场有关茨冈尼亚的讲座,于是许多关系较近的看客在这时已经恍然大悟,太明显了,原来是因为他,不说整个公司,恐怕整个银河都只剩那一个埃维金人了,那么答案还不是呼之欲出。
只是这个对象至今还在博识学会的黑名单上,而在这个庇尔波因特,拉帝奥的最多熟识就来自这个组织。他的一群故交怀着复杂的心情,偷偷来参加了这些讲座,拉帝奥的学识能力自然无可挑剔,终于让他们也心悦诚服,别别扭扭地放下天才们的傲慢和偏见,埃维金人的名声总算在小范围里得到拨乱反正,然后他们也愿意承认,战略投资部的那位孑遗确实能力非凡,
与此同时,拉帝奥还在进行另外一项活动。来自战略投资部、业务巩固部和传统项目部三大部门的部分员工,因为与市场开拓部之间的矛盾日益升级,他们无法接受这些“热血野蛮的先锋兵”留下的烂摊子,那些人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们应对时不时就爆发一次的反抗运动,凭什么?
因此,他们中有人倡议上书董事会,要求修改公司员工行为手册,要将人道主义的细致规定写入行动纲领的第一章。
拉帝奥罕见地掺和进了这种公司内部事务,他也凭借自己的人气和影响力做了几次号召和宣传,这招致了褒贬不一的评价。
那些来自市场开拓部的激进分子们嘲讽他沽名钓誉,无非是在纸上谈兵、含沙射影,都不敢直接诋毁奥斯瓦尔多主管的开拓工作“不够文明”,可他一个学校里的教授能懂什么?他真正去过那些蛮荒之地吗?真的知道啃下一颗星球有多不容易吗?又知道主管给公司创造了多少财富吗?
但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并不需要奔波在打开版图的第一线,在宣传和煽动下,他们更容易对那些失败案例感到触目惊心。其中有许多人的母星也接受过公司的“帮助”,而这些人渐渐察觉,当时一旦失败,等待故乡的结局可能就是殖民地,更坏的,就是从此在文明上得到毁灭。
因此,哪怕是迟来的警醒也好,或是假惺惺的怜悯也罢,他们不介意在这种强调要更讲道德的提议上签字,毕竟谁都想在良心上把自己认定为是个好人。
而这次倡议修纲行动的定音之锤,最终由一场展览敲下。
展厅是半个卫星的腔体,也不知道拉帝奥动用了多少人脉或是资金,才能收集到数量如此之巨的藏品,这其中有千百个已经毁灭、或沦丧主权的文明种族的遗物,一首只被稀有矿石复刻下的歌谣、骨骼制成的艺术品、只留下残片的诗篇残页、当地伴随卫星的碎片……每一件展品都是一段失落的历史,揭露了血腥暴力的开拓史。
最后一件藏品由拉帝奥自己提供:一颗埃维金人的眼球制成的标本,绚烂如宝石、妖魅如星云。与它对视的参观者,都自觉仿佛被黑洞注视吸引,沉迷之后骤然醒来,浑身悚然。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本人也来参观了,他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旁若无人地看着藏品们,最后站在这颗眼球前,安静地看了五分钟。
无人知晓这位部门主管在思索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有想,他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故事,从前他就是行于开拓命途的无名客,如今,又怎么会为路上一粒染红的砂动容?
最后,他露出一个笑容,依然自信不悔。只是走到出口处时,他在请愿支持书边拿起了笔,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修改稿通过的那一天,有十几个维里塔斯·拉帝奥的学生和粉丝堵在了他的住处楼下,想给他们的偶像送上赞美和报喜。
但他们扑了个空,因为拉帝奥本人正在技术研发部的主管亚婆离女士的办公室里,他们刚刚结束一场谈话。
“拉帝奥教授,感谢您这段时间以来的付出,以我个人建议的话,我会推荐您度个假,放松一下。”
拉帝奥同她握手,“谢谢。我也有这个打算,埃尔韦怎么样?那边的酒馆名声远扬。”
女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里的酒馆常常被假面愚者们选为聚集地,一个欢愉笼罩的地方……也许正适合告别一些苦痛。”
拉帝奥笑了笑,低头说,“谢谢,我正好想重新向前了。”
维里塔斯·拉帝奥走进酒馆,马里亚香橙的气味扑鼻而来,让人浑身松爽。
拉帝奥倚进一处沙发,点了一杯酒。夜幕已下,酒馆里热闹又欢快,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他也不例外。拉帝奥散漫地打量着其余酒客,等待间,酒侍已经举着托盘走来,只不过他点的纸月亮被调换成了一杯猩红甜吻。
“这好像不是我点的酒。”
“是我请你的,帅哥。”一位举止轻佻的客人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故意将身体横过他面前,将这杯酒从托盘里勾了下来。
这个搭讪的将酒递到拉帝奥唇前,“从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了,新面孔,但即使戴着面具也藏不住你的英俊…我就喜欢你这款的……”
说着,他还舔了舔嘴唇,暗示过分明显。
可惜男人露出上下打量的眼神,最后将他的酒推开,“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这拒绝过于直白,反而让搭讪者来了好奇,“帅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拉帝奥环顾四周,像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一般,指了指吧台边的一个背影,搭讪者望过去,看到一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客人,一头银发落在背后。
“啧啧,看起来像禁欲款。你要喜欢那样的,我好像确实没戏……不过嘛,我们这里是愚者的酒馆,只接待有幽默感的客人,帅哥,要不我们打个赌,如果他同意今晚跟你走,我就给今晚所有客人买单。”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乐子!当然是乐子啊!”搭讪者已经把自己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别让我无聊!”
拉帝奥骂了一句“莫名其妙”,但他却也起身走向了那位吧台边的客人。
他在他的隔壁落座,但不巧的是,银发的客人似乎正准备离开。
拉帝奥开口,“你看起来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多么老套的开场白啊!但偏偏还真奏效了,这位客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重新落座,也说了一句最老套的回答,“像谁?”
他的正脸原来是这个模样,果然和背影给人的联想相差无几,他五官精致,眼睛是漂亮的蓝绿色,像湖水和森林。
拉帝奥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前妻。”
他面前的客人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尴尬,回复道,“从搭讪的角度来说,这真是糟糕的开场白,所以,我想你的目的大概也不是约我。”
他礼貌地笑了笑,站起来再次准备离开,但拉帝奥又说,“你喝的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说想喝浓烈的、偏甜的,酒保给了我这杯。”
拉帝奥语气平淡,只透露一丝怀念的端倪,“这两个描述让我想起了塔拉毒火焰。他曾经一口气喝了二十杯。”
“……这就是令夫人去世的原因?”
“他活了下来,他总说自己运气很好。所以我相信他现在还一定活着。”
面前的美人愣了一下,提问道,“但看来你们没有复合的可能了?”
“这是个复杂的故事,我很爱他,但人也是要向前看的。”
“……为什么是我?”
拉帝奥一肘支在吧台,撑着脸颊看他,目光欣赏而着迷,“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双眼睛眨了眨,迅速搅混了里面的森林和湖水。“是吗。”
拉帝奥又跟上一句,“头发也很美,像月光倾泻下的颜色。”
美人生硬地打断了他,“先生,但我今天没有这个想法。不是所有人来酒馆都为了寻欢作乐。”
他第三次离开椅子,这次的背影十分坚决,拉帝奥盯着他,忽然自嘲地笑道,“好吧,看来我赌输了,只能继续去陪那个嬉皮笑脸的怪咖了。”
拉帝奥看见这个身影第三次顿住,片刻后还是回头,“你和他打赌了?赌注是我?”
男人无所谓地点点头。
面前之人在刹那间紧咬了一下牙齿,浑身绷紧又被自己命令着松懈,美人露出一个微笑,“好吧,那我也改变主意了……我不喜欢看他赢,所以…我跟你走。”
拉帝奥带人走出酒馆,路过那个卡座时对上搭讪客挤眉弄眼的表情,拉帝奥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胜利一样,长臂一伸,将美人的腰搂到自己怀里。和他打赌的这位欢愉信徒立刻拍着手大笑,他跳到沙发上高声宣布,“今夜随便消费,我买单!!”
酒馆里气氛热烈爆棚,拉帝奥把人带到酒店的一路上却沉默安静。
这个人显然心不在焉,或者说不谙此道,被拉帝奥一碰就腰肢僵硬,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被男人带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闭,拉帝奥尚未唤醒照明系统,一片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打破安静。
客人犹豫地开了口,“我——”
他的话音只到一半就被堵住,主人猛得把他推到墙上,狠狠低头吻了上来!
拉帝奥感觉怀里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几秒,等他已经咬着他的嘴唇,用舌头舔开牙齿时,这人才终于复苏过来,挣扎着要推开他。
拉帝奥精准钳制住了他要袭击自己腹部的拳头,男人唇舌间逸出冷笑,更用力地按住怀里的一截后颈,逼迫人仰得更高,吞得更深。
但他也从未放弃挣扎,这个强吻持续了数十秒后,拉帝奥忽然察觉舌尖一痛,血腥味淌出,怀里的美人一手抓住他后颈衣领,以擒拿手法推开半截。
只要这么几寸,拉帝奥眼前瞬间一亮,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感觉怀中一松,再睁开眼时,那人已经站在五步远的地方,胸膛起伏着喘息不定,唇上一片水泽里闪烁血的鲜红。
他低头没看拉帝奥,抬手用手背抹掉了血丝,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发现被男人堵得彻底,干脆地转身走向浴室,“……我需要准备。”
拉帝奥缓缓吮吸着舌上的伤口里渗出的血丝,他连这种时候也没下多狠的力道。
拉帝奥看着他把门关上,里面立刻出现水流声。太心急了吧,连脱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开始放水是吗?
他在床边等待了五分钟,这个时间相比一场普通的洗澡来说当然太短,但拉帝奥的耐心已经用罄。他从行李里取出一只手套,黑色的半掌,材质触感特别,妥帖地包裹住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中二指。
拉帝奥一步一步靠近浴室,手套接触到门锁之时,他想了想,换成左手试了试,果然落锁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仿佛对自己宣告不用再留怜惜。
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接触到门锁,一阵微小流光闪烁,啪嗒一声,已经打开。
运用了公司科技的锁,就该用公司科技的方式来打开,亚婆离的这项赠礼确实好用。
“等等!你……”
传来的声音距离太近,果然根本没在沐浴。拉帝奥偏头一看,他带来的美人就靠在门边的墙上,脊背线条纤瘦而起伏,实际只有两扇蝴蝶骨支离地顶着墙砖。
他惊愕地抬头看着自己,眼眶红得明显。
“你怎么进来的?!”
他迅速又把头转了过去。
拉帝奥反问,“不是要做准备?”
他的身体又僵硬了一下,“……我突然感觉不舒服,我不……做了。今晚就这么结束吧。”
他说完就想往门外走,但拉帝奥轻松抓住了他的手腕,还暧昧地摩挲了两下皮肉,“那可不行。我难得碰到一个合我口味的。”
“我和……他、和你前妻……很像吗?”
拉帝奥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片刻后微笑,“不,不像。酒馆里那句?只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罢了。”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别的也是为了搭讪?”
“称赞你的眼睛和头发都是发自真心。”拉帝奥顿了顿,他看着这张脸的表情,恶劣地收紧了五指,掌中手腕完完全全被他揉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底的潮汐稍稍缓和,他才能不动声色地继续加码,“还是你问的是,我说我很爱他?好吧,我承认,曾经是爱过。”
拉帝奥看到他颤抖了一下,下颌立刻绷紧,低头不再和自己对视。
他几乎咬着牙才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好吧,我祝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但我,我真的不想做……你随便、”
你随便找个别人吧。他又沉默地说不下去了。
“我不要。”拉帝奥冷酷地拒绝了,他不顾这人的反抗,把人直接从浴室抱到了床上,扔在床面上时纤瘦的美人立刻想翻身离开,但拉帝奥更快把他按住,一只手已经把他的长裤拽了下来。
他惊愕地看着拉帝奥的动作,双眼里的蓝绿色几乎已经模糊成一片,被水雾搅弄得看不清瞳仁。男人强硬地抓起他的大腿捞到自己臂弯,强迫他把身体敞露展开,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反抗,身体只余僵硬。
拉帝奥俯身压在他身上,亲昵地贴近耳边,温柔道,“你虽然不像他,不过像我另一个喜欢的……卡卡瓦夏。”
他怀里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我的宠物的名字,它是一只可爱的小松鼠,我前妻把它留给我的时候,它就像你现在这样,特别容易炸毛,总是应激……反正我们只是约个炮,也不用告诉对方自己的来历,我就用这个名字称呼你怎么样?卡卡瓦夏。”
“不要……”身下的人终于哭了,两行眼泪瞬间滚了下来,然后越来越多,他伤心地抑制不住,拼命摇头,“不要……不要……”
拉帝奥的心猛烈地痛了起来,但他还不想放过他。
他扳着这张全是泪水的脸再次吻上去,手掌强硬地将身下人的大腿打开固定,早已全硬的性器蛮横地操进了干涩的穴里,毫无润滑和扩张,他一定把怀里的人弄痛了,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自己也被夹得难受,寸步难进,他犹要火上浇油,“卡卡瓦夏……卡卡瓦夏……”
这具身体在他一声声的折磨里逐渐不再反抗,拉帝奥渐渐把他操出了水,大腿被拉开到近乎一线,全根深入到可怕的深度,拉帝奥方才都刻意略过了穴里的敏感带,看他哭得稍微缓和了点,才疯狂往那个要命的地方猛冲。
他受不了地蜷起身体,又被按着操开,双手无措地想推开,刚摸到自己小腹就被隔着肚皮顶上的阴茎烫到了,拉帝奥牵起他的手吻了一下掌心,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环着他的腰猛得坐起,让人完完全全跌坐在自己怀里,性器一下插到最深处,然后全射在了他里面。
也许是情绪起伏太大,流泪和做爱又都耗费力气,拉帝奥只操了他两次,就看到怀里的人脱力地昏睡了过去。
拉帝奥搂着他,缓缓抚摸过他的脊背和腰肢。
从最后那通电话到今夜,又过去了一年。
他过得应该也很辛苦。
拉帝奥缓缓抬起那只未摘掉手套的右手,方才的性爱里,他只用右手握过腰、掰过腿,还有许多地方,他都克制地没碰。
他看着怀里这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右手拇指轻轻揩过眼尾,仿佛扫浊还清,露出下面真实的线条。
只可惜这双眼如今紧闭着,看不到那两颗诡魅的瞳孔。
拉帝奥叹了一口气,手指插入这头银色的发丝,他温柔、耐心地只捡起一绺,从发根缓慢捻到发尾,看这缕月光般的流银褪为黯淡的金。
公司科技的锁,还得用公司科技来解开。
姑且到这里算是正文写完了吧
拉帝奥在夜间醒来,头脑告诉他可能睡了不到四个系统时,远非健康标准。
这一年来,他的睡眠质量虽然因为砂金而有些必然的减损,但今夜他提前醒来,却不是因为这个人带来了一场糟糕的梦境。
窗外正在下大雨。
这颗聚集着欢愉信徒的星球仿佛连天气也染上了啊哈的习性,霎然万变,雨来时毫无征兆,又磅礴汹涌,第一滴水落下的同时,就有万吨的雨水一起倾落,把大地砸出闷雷般的地鸣。
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侧首看着窗外。室内昏暗,光线模糊了他头发的色彩、周身的轮廓,使衣物都线条柔和,仿佛一切伪装都退居于灵魂之下,能够让拉帝奥无比确认地叫出一个名字:“砂金。”
“嗯。”砂金挺干脆地应了一声,但仍然看着窗外的雨,“你敢直接叫出来,说明我可以信任房间很‘干净’,没有任何监视,是吧。”
拉帝奥坐起来靠在床头,浴袍散落,和他此刻的态度一样游刃有余。一个恒星年说长不长,但已足够他在处理“砂金”这个事务上掌握自己的节奏。
“你的烟呢?”
砂金转头看他,反问,“你现在抽烟了?”
“不是我要。是你现在似乎很需要一根,镇静和舒缓有利于谈话。”
“我也不需要。”但砂金还是站了起来,拉帝奥发现他穿着自己的衬衫。砂金穿来酒店的衣服都扔在地板上,他慢慢弯腰捡起,摸出了两根细烟和火机。他熟练地点燃了烟,但又将它们丢进了烟灰缸,“我出生在一个精通骗术的种族里,三岁时就会用骰子玩大小游戏,赌博仿佛是我们与生俱来、又赖以生存的技术。所以,我们也同样无比清楚上瘾的可怕,姐姐对我说过,要让你的对手成瘾,还要让他们误以为你已经上瘾了。”
“但我还是没有完全做到。我想我迷恋赌局的滋味,胜利、还有胜利后的空虚……”砂金盯着缓慢燃烧的火星,“但与之相比,烟?尼古丁能带来的快感太微不足道了,我根本不需要这种挠痒般的东西。”
不过是为了否认烟瘾,他居然用了这么长的一段解释,甚至愿意提及他的家乡和亲人,拉帝奥心下微动,这是个开诚布公的信号,他在最大限度表达自己的坦诚。
“拉帝奥。”砂金忽然轻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这简短的音节却让它的主人有一瞬的恍然,维里塔斯·拉帝奥现在觉得,自己刚刚也该要根烟的。
“拉帝奥……”砂金又叫了一声,接着仿佛有低低的叹息,“拉帝奥啊。”
拉帝奥打断了他,“我的疑问实际已经只剩下一个,在执行战略投资部的秘密任务时,你不能……哪怕联系我一次吗?”
烟快燃尽了,砂金不再看那点火星,他回身直视这个男人,接着走过来,啪一下按亮了房间灯光。
一个银发绿眸的陌生人又站在拉帝奥面前。
“哎……教授,刚刚明明对着我这个样子也操得下去,现在露出这种表情又算什么嘛。”
拉帝奥冷笑,“明明很快就知道我认出你了,你也还是哭得足够伤心,那又算什么?”
砂金无所谓地笑笑,他走近床边,单膝跪上,将自己的这张脸凑近拉帝奥,一只手却把什么东西戴上了拉帝奥的指尖。
然后他牵着拉帝奥的手,将消除伪装科技的布面贴上自己脸颊。
砂金直视着他说,“因为我愿意让你一层一层把我脱光,我愿意在你面前赤裸、真实。”
指尖抚过眼睑,砂金顺从地迎上,重新睁眼时已经是熟悉的诡魅瞳孔。
“我猜到你可能认出了我是真的。”
拉帝奥的指尖沿着记忆在他脖颈处游走,黑色的印记缓慢出现。
“…但怕你没有认出我也是真的。”
拉帝奥抚摸他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砂金露出一点微笑,头顶在他掌下蹭了蹭,催他继续。
“……最怕你说曾经很爱我是真的。”
拉帝奥猛得收紧了五指,手下的发丝几乎已经都回到了暗金,他看着这个重新出现的人,恍然觉得也许他们之间的所有离合纠葛也许都没有那么复杂,砂金就像一只弄脏了自己毛发的小动物,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把他重新洗得干干净净而已。
“……别想用三言两语就把我搪塞过去。”
砂金碰了碰拉帝奥的脸颊,“别这样,今晚我们中有一个人流泪就够了。”
他很温和地抱住了拉帝奥,“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我确实不能联系你……把我的下落只说成失踪,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温和的退场方式。
“在你离开伊伊玛尼喀后,我在那里做得有些……过火。并不是后面公司官方报告所说的那样,立刻由我的组长翡翠女士接管一切,当地势力盘踞太久,不除尽根须,我的作业就依然是蠹木一根。
“方式有两种,公司舰队的绝对火力压制,或是挑起内斗,美其名曰民族自决……当然,一般战略投资部的收债没必要做到斩草除根,是我自己在那里想起了故乡,第二种手段让我感到厌恶,我变得有些激动,表面上我依然冷静,但我知道,那一刻我甚至想毁灭公司。
“也是在那几天里,我发现了更多公司的暗面,那颗星球和腐化的伊翡绝非孤例……战投部和开拓部的针锋相对时间太久了,我们还以为削减了他们的经费就是一大胜利,但他们有自己捞金的手段,于是一颗颗星球都成了毒果……
“……后面的大概你能猜到了,欧泊先生后来都说我有点疯狂。总之我彻底得罪了公司里那些腐化派,而那个时候我才刚拿到基石、成为石心十人之一不过十天。
“对 ,我想你当时就发现了,翡翠女士在跟着我们,在一个餐馆里她给了我信号,所以那个傍晚谈话时,我没法挽留你……也是在那天夜里,就在我们房间的露台上,她把「砂金石」给了我。
“我并不后悔我当时的选择,甚至和腐化派宣战都不算冲动,我是在逼着钻石、逼战略投资部表态,要不要保我?要不要打破平衡?要不要彻底争权压对方一头?钻石一定会的,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砂金一口气说了很多,然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想聪明的拉帝奥教授何尝没有发现这些呢?不然他这一年在庇尔波因特的努力奔走又是为了什么?师出要有名,即使海面上的冰山不过十分之一,但只要让看客们看到一次小小的雪崩,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将海面下庞大冰体的溃碎也归因于此。
市场开拓部过去的“野蛮和错误”被集中揭露,这个部门不可能废止,却一定会受到调查和约束,这个理由就够了,钻石领导的暗中剿伐,都可以被笼罩在这个幌子之下。
那一天的展览,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即使已从阿基维利的列车上下来,即使已不再是无名客,他对开拓的热情实际却依然纯粹,但他如今又确已不是凭借孤勇和热血书写浪漫的独行侠了,部门主管这个头衔加诸彼身,他察觉到暗流涌动,却也无奈,他知道自己需要承担一些集合体的恶名,却也甘愿。
砂金额头抵着拉帝奥的胸膛,他很感谢他的聆听,沉默、却能让他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所以,连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都在这场风云里不那么自由,我不联系你只有一个原因,我没办法联系…我知道想除掉我的人太多了,钻石、翡翠…以及所有知情却瞒着你的高层都是为了保护我,教授啊,你很聪明,你一定发现了他们挂着失踪状态迟迟没有修改,也发现了他们对找我这件事消极怠慢,就靠这么丁点,你甚至能自己展开行动,把开拓部的名声都搞臭……
“因为我,已经让你也成为了众矢之的,好吧,让我说句俗气的话吧,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和我的联系而受伤害。”
拉帝奥沉默半晌,最后开口,“你还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好吧。”砂金也没有反驳,他更用力地抱紧了拉帝奥,“说我蠢货也好,不喜欢我了也罢……总之你现在平安无事,而战略投资部的胜利也即将到来,那我的赌局就赢了。”
然后他干脆地松开了手,拉帝奥身上骤然一轻,像身体的一大块要分离出去。
他迅速扣住了砂金的手腕,“你要去哪里?”
“……这是你开的酒店,我当然要回我目前的住处。”
“然后呢?”
“然后——”
拉帝奥冷酷地打断了他,“然后你继续换上伪装,装成另一个人,看到我时也仿佛陌生得从未见过,被我逼一下才承认跟我来了酒店,打了一次炮?然后又是漫长的、永无止境的逃避、离开,还故意狠心地说,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砂金,一字一句说:“我受够了,对和你玩这种追逐游戏已经厌烦了。如果你现在离开这扇门,我们就一刀两断,永远别再纠缠。”
砂金条件反射般看了一眼门扉。
这个动作刺痛了拉帝奥,他猛得松手,把砂金都甩得一个踉跄。
砂金揉了揉手腕,看着他。
“我一直想着结束后我就可以谈恋爱了才忍耐到了今天。”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同样的喑哑、无奈。
像两道相伴而至的闪电,击中两颗心里同样的要害,在沉默之后,共同引发庞大的雷鸣。
拉帝奥率先反应,但他只看了一眼砂金,没有动作。
砂金低头看了看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很近,明明一步就能抵达。
于是他跨出去,踮脚仰头。
这个时候,只需要亲吻就可以了。
宽松的衬衫滑露出肩头,砂金趴在拉帝奥身边,被子只盖住了他们赤裸的下半身,他转头看他,“我还没感谢你为埃维金人的声誉所做的一切。”
“计划的一部分,我不仅选择了茨冈尼亚,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开拓真相被掩埋的文明。”
“嗯。”砂金笑了笑,教授在做好事这一项上还是这么不坦率,他向拉帝奥凑近一点,但身体实在酸软,仰头的力气都不剩多少,最后一个吻落在男人肩头,“但这不妨碍我说句谢谢。”
拉帝奥的胸膛起伏,砂金干脆把脸贴上去,下巴抵着肌肉,趴着说话,“还有奥斯瓦尔多的表情,你刚刚讲的比我听上司说的精彩多了。”
被子中的手掌揉上砂金的侧腰,他没躲,把两条腿也挪到拉帝奥身上,稍稍分开,就轻而易举地又坐了进去。
“我以为你一定有什么渠道能看着庇尔波因特。”
“……那很冒险……整个公司都是一种精密仪器,这种时候……反倒是我在故乡学到的原始游击思路……比较有效……”
拉帝奥还没开始动作,仅仅是再一次紧密至极的贴合已让话音虚浮,他捏着砂金的下巴,揉着这刚刚戳红的一小块皮肉,“今晚你很喜欢讲话。”
砂金就这样枕在他掌心,“一年没和你讲话了……唔,变好大……你不是也喜欢听我多说点?”
“嗯。”拉帝奥往熟悉的深处顶去,那里其实已经有些肿了,身体的自我保护让砂金再被碰到的一瞬间蜷了起来,但他又伸手搂着拉帝奥让自己打开。
“我也喜欢更深点,更用力点……今夜不适宜宏大叙事,让大人物们去操心宇宙的未来吧……”
拉帝奥搂着他翻了个身,砂金被压在下面的同时也又被进去了几寸,最不能碰的软肉被狠狠磨过,他倏忽收紧手臂,正在此时窗外有风呼啸,将雨水刮得骤然狂暴猛烈。
水溅上拉帝奥的腹部,会让他有一瞬间错觉,急雨是不是落进了屋子。
其实应该没这么浅的,拉帝奥摸到砂金脸颊一层薄汗,他俯身舔吻,本来要在更深的地方,是今夜做了太多次,里面肿得更紧更窄。
砂金其实应该一碰就疼了,但他一次都未皱眉喊停。
“痛楚”,这种最熟悉的提醒他活着的方式,其实也可以是幸福的。
所以他很留恋,所以在被灌满之后,砂金抱着拉帝奥在他耳边说,“留下来。”
你想在我们每一次分别、每一次各自不得不远行时听到我说这句话,即使你我都知晓,我们的生命中有太多复杂、重要、不得不为之的事,我们无法停留,我们常常擦肩。
但你还是想听,也许这三个字就能赋予我们走向彼此的旅程的意义,就能为我们的离合画上句点,就能如一块厚重的锚扎根在潮汐般交错的生命里。
所以,留下来,在我们最深最紧的拥抱里,在无法更近一分的此刻,留下来。
我想告诉你,我连毫厘的分别都难以忍耐。
End
尾声片段
01
一个亲吻暂歇,拉帝奥看了眼表,“你是不是该走了?”
“还有半个系统时呢。”砂金没松开手,跨在他腿上又接了一个数分钟的吻。时局已渐平缓,最终的结束近在眼前,砂金的“失踪状态”暂时还未撤销,他用那个伪装技术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新身份,目前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在游历时新聘的助手,知晓的人不多,有他的上级翡翠,还有上级的上级钻石。
距离钻石通知他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砂金从拉帝奥腿上下来,对镜整理着仪表,一边说道,“我的汇报可能要持续半个下午,晚上再见。”
拉帝奥起身送他出门,未过多久,低调的轨道车在近处逐渐现出形姿,稳稳悬停在两人身前。
车门如翼旋开,砂金同拉帝奥作别。男人目送他收腿坐进座椅,砂金略微倾身,似乎是想多看他一眼。
与此同时,拉帝奥感受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它不带愤怒的威胁和震慑,也没有毛躁的好奇或探究,只是平静、彻底的审视。这道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但绝对有足够的重量让被观察者察知,拉帝奥回望过去,但车门已经隔绝视线。
钻石必然已经在方才打量中有了自己的结论,但也许这份评价永远也不会被拉帝奥得知。
02
射击练习场里,托帕摘下隔音耳罩,看到旁边的砂金冲行政酒吧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邀请她喝一杯。
对于这位消失了一年后又复归职场的同事,托帕曾经确实以为当真遭遇了不测,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到底还是唏嘘了一段时间,后来隐约能从组长及上司的动向里察知一些端倪,她却又发现这桩部门里的大动作却是基本避开她进行的。
托帕起初有些不甘心,渐渐发现导火索就是砂金自己搞出来的,钻石却没选择丢卒保帅,反而顺势下场,这让她感觉更加觉得奇妙,她和砂金不太熟悉,能力与魅力都不算充分了解,她试图回忆这位同事的形象,却发现自己实在知之甚少。
直到她某次受邀参加母星同胞组建的工会聚餐,有许多父老长辈恭喜她、关怀她,也有暗示她帮忙牵线、以权行便的,这时托帕恍然大悟,她与砂金最大的区别,恐怕不来自于能力、性格或是什么三观道德,而是出身和背景,她的故乡已与公司签订长逾百年的合约,自祖辈的祖辈开始便习惯了为公司服务,星球虽然落魄,但越来越多的同胞进入公司,她就不是孤身一人。
好处是有困难时同族可以互相倚靠,坏处则是……作为「耗材」来说,她牵扯的关系网太多了。
那个晚上,托帕又想到了下落不明的砂金,曾经阅读过的同事资料浮现在脑中,她理解了上司们选择他来做那个撬动局面、乃至可能掀翻整张桌子的筹码,也诚恳祝福他和部门的计划能顺利完成,最终归来。
现在就是砂金正式回归战略投资部的半个月后,他看起来状态很好,射击成绩接近满分,根本不像她先前印象里那个空虚浅淡的影子,兴许事业有成确实是让人春风得意?毕竟自己也算这种类型,托帕倒是能够理解砂金升职后每天都心情不错的原因。
“今天要请我喝一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托帕边拆掉护腕边问。
“其实是有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会来问我倒是有些稀奇,说吧,碰到什么麻烦了?”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想到找我请教,确实很难得,但我在战略投资部的资历也不比他深厚多少,如果是工作上的困难,大概他会直接去找翡翠姐才对……难道是宠物上的问题?好像隐约听说他曾经领养过一只仿生宠物来着。
“托帕,如果有人总是夸赞和你同名的宠物很可爱,偶尔还说‘你是猫吗’、‘你是狐狸精吗’,是不是说明他想看你穿兽耳和兽尾?”
“???哈?性骚扰?”
砂金解释,“那倒不是,是和男朋友做的时候他说的。”
03
部门假日,拉帝奥教授却不巧有事公干,砂金开着新提的金色斯坦威游隼停在度假别墅前,翡翠、真珠、托帕三位女士今日准备使唤他和他的新车来做购物帮手,前者负责建议和夸奖,后者负责运送和存放。
砂金靠在车门上,看翡翠换了一身挂脖抹胸长裙,托帕选了干练短袖和宽松阔腿长裤,真珠小姐则是一袭黑色短礼服,砂金不带重样地夸了三位同事各几百字,似乎也觉得来都来了,女装区域好歹也有香水可以消费,砂金礼尚往来,邀请女士们也给他选择一款,真珠小姐自谦作为智械不擅嗅觉审美,翡翠则调侃他不如刷卡全包,最后只有托帕被推选来做闻香的评委。
托帕不经意一瞥,又看到他拍摄了香水的照片正在发送给某人。
托帕:“……………”
托帕转头问翡翠:“话说啊,去年的时候,拉帝奥教授做的那些事也算是帮了我们很多吧,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砂金在哪里?”
翡翠一耸肩,“老大不同意。”
一问一答引起了砂金的注意,他回忆片刻也问道,“我似乎觉得拉帝奥似乎觉得钻石先生似乎不喜欢他,你们觉得呢?”
托帕忍耐一个白眼,真珠给她递来一杯饮料,托帕一口咬在吸管上。
“钻石不会不喜欢他,钻石不会不喜欢谁,「一个人若引起你的反感,必定是你的价值观因其而感受到了威胁」,钻石曾经这么教导过我,而他也确实能够有那个境界,心如辉石,可不是那种简单烂俗的铁石心肠哦。”
翡翠摘掉墨镜,从琳琅满目的香水瓶中挑选出一瓶,鎏金色的瓶身里滉漾着浅绿的液体,她轻轻按下一泵,迷人的馥郁在一方空间里弥散。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拉帝奥嘛……你是战略投资部的人,而他只不过是你的男朋友,嘛,你就当岳父看女婿,越看越不满意吧。”
芳香烃分子温柔地散落在每个人身上,真珠毫无波澜地吃着蛋糕,托帕差点被果汁呛死,翡翠笑眯眯地把挑好的香水递给砂金。
而砂金呢,砂金想钻石先生应当也没有多不满意,好歹承认是“女婿”了嘛。
END
好青涩乖巧的砂砂……
回看几遍了都还是觉得这段很有张力……女神笔下的理砂真是很心有灵犀一拍即合天操地射的一对![]()
好细腻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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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女神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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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看了
女神写的好细腻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