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砂】无名囚徒的共舞

预警:双星、原作向捏造、ooc注意、气象以及动植物等方面的描述纯属胡编乱造、mob砂暗示、有一点血腥要素。

大概是一篇流水账公路文。写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在写什么了…(目移)

概括:波提欧和砂金被困在了同一副手铐上。

正文:

Chapter1

“不用再打它的主意了,你轰不开的。”

“宝了个贝的!”

万里荒原之上,两名男子正略显滑稽地捣鼓着一副手铐——一副将他两同时拴在了一起的手铐。

其中对此反应较大的是那位牛仔打扮的长发男人,他此前已经三番五次尝试过用手部的铳口对准连接处的链条进行轰击了,但带来的结果无一不是泛着冷光的链铐依旧完好如初,铮亮得仿若在嘲笑他一般。

“技术研发部近期上线的新型号,你还挺会顺的,它都还没来得及在我手下这边完全普及。哦,你甚至没有顺便拿走它的密钥?”

名叫砂金的年轻人微微挑眉,将自己那只同样被困在圆铐之中的手小幅度地晃了晃,链铐的金属外侧在光线的照射下隐隐闪着一道雕刻而成的字迹——“公司智造,必属精品。”

“是我不想顺吗?还不是因为那艘该爱的星舰撞得那么突然,搞得我信号发射器和密钥都他宝贝的掉了!”波提欧看上去很是气恼。

不久前,他锁定了眼前这人的舰队并打算给这位p45制造点小麻烦,但谁知在他刚和砂金碰上面的时候,一艘小型星舰不知怎么忽地就撞上了他们所在的舰体。出于紧急避难的需求,砂金拉着他躲进了避难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舱体紧急迫降,来到了一颗他此前从未踏足过的星球。

无论是裹挟着黄沙不断拍打他们脸颊的劲风,亦或是挂在空中摇摇欲坠将天烧得火红的太阳,都无不在宣告着此地生存环境之恶劣艰巨。

本身已是半台机器的波提欧不需要摄入食物和水以维持生计,但长时间不充电的他一样会宕机,而信号发射器的丢失就已然相当于让他丧失了一半的求救手段。

在情况本就如此艰巨的情况下,他甚至还和他人铐在一起被迫限制了行动——老天,他们之间最多只能有一米的距离!

想到这,他看向砂金的眼神里当即带了几分幽怨。

“嘿,朋友,你就算在这里把我一枪崩了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的。”注意到对方不满的砂金笑了笑,一副满不在乎的轻佻样。

“要赌一把吗~这里可发不出信息。他们从意识你失踪开始,一直到发现你为止,需要花上多少个系统时?

“而我作为公司的高层人员,他们不可能就这么放任我不明不白的失踪。公司的搜救速度最起码在技术和人数上就已经更胜一筹,何况我身上还装了石心十人内部定制的定位器,只要其中有人降落在了这颗星球,就能很快找到我的位置。

“与其一直耗在这里,你还不如拿我当诱饵把公司钓来,再趁机抓住机会逃跑。互惠互利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说得倒是很好听,但我可是在落地前就和我朋友发了求救短信。”波提欧撇撇嘴,他其实完全没有动要把这人解决掉以减轻负担的念头——且不提二人合作在先,这次意外如果不是砂金拉着他跳进急救舱,他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但看着这人一副游刃有余又仅凭一个眼神似乎就断定自己要做出不义之举的姿态,他就感到烦躁,于是才出言驳斥。

“那你发了舱体坠落前的详细坐标吗,朋友?周围那么多颗星球,你又有告诉你同伴你掉在哪颗上了吗?”

“宝贝的,没有!”天爱的,他压根来不及发那么多信息,更何况现在连他本人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掉在了哪颗球上。

“那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不就更有利了吗,牛仔先生?等你的伙伴知道你是因为劫了我船而失踪后,他就可以直接跟着公司的搜救队一起来找你。”砂金看上去笑得更欢了。

这家伙果然和传言里描述的一样牙尖嘴利,波提欧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点,本就无意下手的他轻啧一声,偏过头不再看着那位金发高管。

“那你倒是动用动用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子,说说我们现在该怎办?我得提醒你,我们之中生存压力更大的那方只会是你而不是我。”人类的肉身在很多方面可比不过机器。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那合作愉快。”客套话说完,砂金用拇指指了指身后那底端已经陷入黄沙的急救舱。

“公司的急救舱在设计时考虑到了各种极端情况,其中自然包括现在这种情形。”他转过身缓缓向着舱体前进,腕上的手铐带着波提欧一起靠近了急救舱。

随即,他摁了摁舱体表面的一处,那块地方立马弹出一小块铁皮露出了其下掩盖的一枚按钮。在那枚按钮被摁下之后,胶囊状的银白色舱体倏忽变换几番,最终成了一辆形似越野车的载具。

“至于暂时的落脚点……相信我朋友,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砂金回过头来,面上乍看依旧是平时那副经典的营业微笑,但却又带了几分自信与狂放。

……

接下来的几个系统时里,砂金以一种足以颠晕任何一个未经受过高强度训练的碳基生物的车速在荒漠里飞驰。而他那宛如开挂般的好运也确实让他在太阳彻底落山前找到了一片能称之为绿洲的地方。

“我嘞个呜呜伯,还真是白闻不如一蘸,他小宝贝的你运气还真好。”看着眼前坐落于绿洲之中的、一片看上去俨然荒废多年的村庄,从车上下来的波提欧忍不住啧啧称奇,要不是顾及到旁边这人正在为公司效命,他甚至可能都已经搭着他肩膀大喊“兄弟,厉害啊!”了。

砂金没去纠正这人错误的用词,只神色如常地分析道:“波克洛斯,以气候恶劣、资源贫乏出名,星球表面黄沙满布,有少量绿洲分布,未加入公司的信用点体系——距离坠落地点最近的几颗星球里,最符合我们现在所观测到的情况的就只有这颗了。”

两人踏于黄沙之上,各自打量着周围的残垣断壁以及屹立于其中的几座能勉强看出房屋形状的建筑。

“哦——你不说我还以为这里是被公司祸祸了才变成这样的呢。”

“公司一向只对有利用价值的地方才感兴趣,这地方不光资源匮乏,属于人类的生命迹象也一直不高。从大概30年前开始更是直接无限趋近于零,连让居民出面诱骗公司驻扎都做不到。”一般低到这种程度,基本已经可以认定这颗星球早已不存在活着的人类了。

“那这不是更方便进行压榨?”

“我以为我的意思是公司认为这里没有开发价值?”砂金扭过头,隔着淡粉色的镜片没什么波动地瞥了波提欧一眼,他摊了摊手道:“还有,通缉犯先生,还是别拿你对那家伙的想法来揣测我为好。”

闻言,波提欧哈哈一笑,“冤枉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小子看他不爽。”毕竟他就是看中了这点才选择和这人合作。

两人在一番搜寻下终于找到一间看上去保存尚且能称得上完好的屋子,布满屋内的尘沙蛛网和躺放在地面的一具白骨森然而寡静地诉说着这里的历史。

砂金一言不发地看着牛仔将这具尸骸小心翼翼地搬到玄关旁积灰已久的木椅之上,又在其手部放上了一朵不知从哪掏出的白花。夕阳的余晖挥洒大地,穿进门窗给屋内的尘灰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平常恣意张扬的人此刻异常的缄默。许是受环境氛围所影响,砂金竟恍惚觉得对方在举行一场肃穆庄严的仪式。

蜘蛛在骸骨的挪动中跌落于地,扑棱着重新翻过身子,顺着砂金脚边跌跌撞撞跑回了墙缝之中。

一段插曲过后,行动受限的两人略显笨拙地将屋内仅有的一间卧室收拾了出来。

拜那副铐链所赐,本就不算交好的二人在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卧室后都不免有些怄火。

“事实上,这幅手铐如果不用密钥的话,每隔五小时可以临时解开半小时,但是计时结束后又会被强制锁上,而假如此时两人之间超过一米距离,主动解开的一方就会被强制传送。”

“哈?宝了个贝的,那你不早说?”刚被这副铐链折磨得烦躁不堪的波提欧听到这话后反应相当激烈。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认为这种机会应该留到更加有需要的时候?”砂金知道自己确实挑了个不好的时机坦白,但无奈先前一直忙于落脚点的搜寻和安置而且他也确实才想起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宝贝的我们在这里一没有遭受本地土著袭击的可能,二来也暂时没有IPC会突然从天而降把我两一起毙了,思来想去需要担心也就只有可能会出现的野生动物了吧?

“怎么?大名鼎鼎的‘石心十人’还会担心自己和一名巡海游侠捆在一起之后连它们都应付不过来了吗?”波提欧挑衅般用那只没被锁上的右手掏出枪支甩了几圈漂亮的圆。

“……不是那些问题。”砂金捏了捏眉头,用一副看上去相当无奈的眼神看向波提欧。

“我的意思是,你难道有旁看别人解手的癖好?”

“……”他本想开口吐槽,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其他男人的那根,又不是没上过公共厕所。可他又想到这人白净的长相和明显费过心思的打扮,嗅出这人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几番犹豫下,他最终还是陷入了沉默。

被解开束缚的波提欧坐在床铺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房间的隔音很差,他能清晰地听见隔壁浴室水龙头里传来的声音——这小宝贝打开手铐后去浴室混了一圈,在发现里面的龙头居然还能正常出水后就本着这澡不洗白不洗的心情抱着换洗衣物进去了。

他知道目前市面上的大多数急救舱里一般都会配备一些紧急用水和压缩食品,但没想到居然还塞了几件备用衣物。

波提欧的身体接受过大规模改造,已不再需要洗澡而只需定期清理机身,同时也丧失了很多生理反应。这也是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个目前暂时同他患难与共的公司高管到底在纠结什么的原因。

他回忆起自己之前跟踪这人时的见闻,穿着华美张扬的高管在匹诺康尼挥金如土,一副势必要将所有雍容华贵的物品都搬回自己黄金巢穴的架势。穷奢极侈,哪还能再让人看出半点他出身的贫寒?波提欧又想起自己收集出的那些资料——那些讲述「卡提卡—埃维金灭绝案」的报道。

尽管这些报道的讲述都相当克制,通篇皆透露着来自公司的人文关怀以及对此次事件的所发出的沉痛悼念,但波提欧还是从那熟悉的名字和相近的时间点上嗅出了端倪,他几乎是当即就凭直觉断定了这又是奥斯瓦尔多干的一出好事。

不知不觉间,浴房的水声已悄然停歇。待波提欧反应过来时,砂金已经站在门口了。这里的条件没有好到会凭空多出一双拖鞋,于是他只能赤着双脚行于地面,好在他们方才已经将大部分的地面清扫干净,不至于太过脏乱。

波提欧瞥了眼砂金颈侧那道显眼的旧痕——他知道那是来自曾经的某个泛星系奴隶交易市场的烙印。

瞧瞧,昔日里在刀尖下过活的人如今竟变得如此娇贵,被困荒野甚至都还没忘了洗澡。波提欧短暂地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IPC所配备的衣物尺寸显然与砂金不大合适,稍显宽大的上衣将他的手遮了大半,也更衬得他瘦削纤细,发梢上还沾了些许湿意。没了各种繁杂装饰点缀的孔雀此刻倒更像一只落了水的雀鸟。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波提欧没由来地想。在他搜罗来的资料里,砂金的年龄和真实姓名等信息无一不被人特意抹去。虽然自从见到他照片的第一眼波提欧就知道这人年纪不大,但真看到他卸下那套繁琐的服饰以后,波提欧还是有些恍惚——砂金的气质看起来柔和了很多,连原本那张艳丽精致到给人以较强攻击性的长相都看起来乖顺了几分。

心底某处因焦躁和不明心绪而稍稍腾起的火苗突然就被浇灭了大半,波提欧于是选择移开视线将自己重重砸进并不柔软的床铺,坚硬的炕和金属于碰撞中爆发出一声短促而难听的尖鸣。

砂金淡淡瞥了眼这人,显然在几次碰面里他已经习惯了这位通缉犯稍显跳脱的性格,且能完美凭借公司高级干事的出色业务能力做到对对方的一些行为熟视无睹。

当着波提欧的面,他掏出一板药片,从里面取出一颗吞了下去——严格来说,是直接嚼碎干咽了下去。

取药时发出的动静不算小,波提欧于是目睹了砂金吞药的全程,他挑了挑眉,开口问砂金在做什么。

“胃药。怎么了朋友,你连这也要确认一下吗?不过我这里确实有成分表。”

“嗨,我就随便问问,给我有什么用,我也看不懂。”波提欧摆摆手又重新偏过了头,他对公司高管的身体状况是否欠佳并不那么在意。

砂金笑着,对此也不恼,只又默默将药板重新收好。

但两人之间咸淡的相处氛围很快便被突如其来的事变打破了。

一道蓝光闪过,波提欧忽地感到身上一沉。

因为强制传送而被迫半趴在波提欧身上的砂金此刻难得看起来有些僵硬,他略显尴尬地道了歉。

“额……抱歉,我没计算好时间。”

“……”

波提欧没躺多久身上就突然多出一名金发的赌徒,他略带惊吓,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对寰宇间仅此一双的绚丽眼眸。但对方很快垂下了头,看上去柔软顺滑的金发转而占据了大半视野,疑似源自香水残留的淡香此刻无形萦绕在他的鼻尖处。

平心而论,这并不难闻。他莫名有些尴尬地侧身给砂金的撤离让出一条通道,使对方成功以一种较为得体的姿态逃离了这幅窘态,

两人腕上的手铐重新连上铁链,又各自找好合适的位置,相背而枕。

事实上,波提欧没有睡眠的硬性要求,也不会再产生名为“困倦”的生理反应,只是放空大脑对他而言姑且也算是一种保养手段。这一晚,他一直沉默地盯着墙角发呆并未入眠,也因此在一些时段里,他那被调高过听觉的耳朵被迫接收着身后人突然加重的、紊乱的喘息声,波提欧推断此人或许是做了噩梦,以他注意到的频次而言,砂金一晚上起码因此惊醒过三次。

可相较于受梦魇所困的患者而言,砂金又过分安静,没有因受惊而产生肢体上的痉挛,也没有不安的梦喃,只有倏忽加重的呼吸作为证据。

又或许不是噩梦,就只是单纯的睡眠过浅也说不定——波提欧如是想。黑暗中,他的视线依旧一错不错地盯着屋内的某处,沉默地听着身后又一次重归平稳的轻浅呼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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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宝贝的,你就不能往这边再来点吗?”

“我想联觉信号的改造应该只是给你添了几分幽默的彩头,而没有屏蔽掉你的视力?朋友,我够不到。”

波提欧轻啧一声,因距离的束缚,两人此刻正以一种略显滑稽的姿态采集莓果,而砂金似乎对它们颇为熟悉。

没有目标不用考虑太多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了,波提欧不是安于享乐的人,家乡覆灭和亲人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不在身后追赶着他前行,于他而言,休息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折磨。

但眼下的情况确实也别无他法,曾经因备用计划过多而被损友调侃为“点子王”的波提欧也只得逼着自己去享受这份清闲。

这里的景色相当不错,不同于刚落地时见到的黄沙遍布,这里确实适合作为人类的定居所,面积不小的湖泊看上去清澈透亮,旁边还立着挂满青绿叶片的树群,像点缀在金波瀚海中的绿松石。

荒原里的风很大,波提欧那头难打理的长发时不时会因此而糊住双眼,但他并不反感,因为风和周围民居建筑的残骸会让他回忆起牛仔骑马乘风打猎归来时的快意。

“诶,我说,咱们为什么不去捞鱼?”急救舱内有能够维持人类正常生存起码三四天的压缩食品,采集莓果的行为除了预防万一以外更多的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对于波提欧而言,这种看起来八成称不上有多好吃的莓果自然比不上烤鱼。

“我还以为你不需要摄入食物。”砂金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抱歉,我不会捕鱼,不过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也可以尽量配合你。”

“……”他其实确实不需要进食,只是单纯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被砂金这么一说反倒好像显得他矫情了似的。

但显然波提欧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多么尴尬,浅浅提了个醒后转头就拖着砂金奔向湖边。

手腕突然被铁镯猛然一拉,等砂金反应过来时,自己就已经被拽着跟在波提欧身后小跑起来了,风沙势头更加猛烈地拍打在脸上,致使他不得不下意识眯起双眼。

手上铐链的另一端锁着一名正在一股脑往前狂奔的家伙,恍惚中砂金有些好笑地发觉自己竟产生了一种在遛达什么大型犬的错觉。

最终,砂金终于得以停歇下来,安静地看着波提欧坐在湖边一点点用从水边收集来的芦苇编织鱼笼。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夸奖对方的手艺?又或是向对方询问捕鱼的方法和技巧?可砂金现在什么也不想问。他向来信奉“先发制人”的手段——哪怕在人际关系方面也同样如此,认为只要这样自己就更有可能掌握二者之间距离把控的主动权,因而很少会如此安静的和另一人独处。

可他和身旁这人的关系能被如何定义?用“同伴”去定义实在有些诙谐,以“敌人”界定则未免像是自欺欺人,而凭“同病相怜”来形容又似乎太过矫情。思考再三,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他的视线又掠过牛仔,看向了对方身后若隐若现的黄色沙原,他用手捻起一颗莓果塞进嘴里,酸涩而熟悉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哦,那玩意儿好吃吗?”

“苦的。”

“……?”

波提欧本想开口嘲笑对方,但他马上就又被一声叫唤给打断了,他转身朝向声音的源头——那是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鸟。

“吱吱!”那鸟的头颈部呈铜绿色,而背部则为铜紫色,羽尾处又泛着点淡黄,只可惜好看的翅羽此刻却染上了血红。

“受伤了?”波提欧停下手上编织的动作看向那只受伤的鸟,“真宝贝的神奇,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找人求援吗?”

波提欧的反应引得砂金也向前来一探究竟,在看到一只瘸拐着脚向他们走来的椋鸟后也不免得一愣。

“唉……我倒是想帮你,但现在这样我也没办法啊。”波提欧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他们本来就已经是因为遇险而被迫停留于此,仅剩的资源能使他们过得不那么狼狈但也称不上充裕,况且他并没有足够的医学常识能支撑他从容的去面对一只受伤的小鸟。

“啾啾!”

那鸟倒像是通了人性一般,见波提欧一脸纠结便转移对象向其身后的金发少年走了去,看着比他们小上了不少的椋鸟步履蹒跚地艰难前行,两人一时间都有些窘迫。

而在椋鸟终于抵不住因踉跄而差点摔倒时,砂金没忍住伸手接住了它,温热柔软的触感自指尖处蔓延开来,手里的生命如此鲜活而脆弱,他像手捧易碎品一般产生了胆怯。

椋鸟在砂金手上稳住身形,用铜绿色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

“……”

“嗯,这下怎么办?”波提欧冲砂金挑了挑眉。

“我腿包里有一些用于紧急处理伤口的物品,急救舱里应该也有留存一些基础的急救药物和绷带。”

“但你确定要用在这里?”砂金不似波提欧,凡胎肉体很难保证不会在哪里磕碰受伤,继而造成的后果也难以预估。理智来讲,他们或许应当遵从大自然的生存法则,毕竟波提欧也没有拖着具尸体走路的癖好。

“放心吧朋友,我运气向来很好~”砂金笑笑,将椋鸟捧了起来,方才的踌躇和犹豫在一瞬间就如烟云一般消散了。

“……行吧,反正吃亏的是你不是我。”波缇欧撇撇嘴,探身用机械手指轻柔地抚上了小鸟的背脊。

虽然砂金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手法相当娴熟,但他此前也从未替动物包扎过,因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轻柔谨慎,看得一旁的波提欧都不由得感到紧张。

不过好在包扎工程最终还是顺利完工了,砂金缓缓吐出一口气,挺了挺长时间弯弓着的腰脊,他打算先把这只鸟拎回屋里,至于它接下来能否存活那就全凭造化了。

波提欧的捕鱼计划被暂时搁置,两人合作将椋鸟安置在了屋里,用干草和树枝给它搭了个小窝。

“好啦!小鸡仔,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一切大功告成后,波提欧双手叉腰哈哈一笑。

“……朋友,你的取名品味还真是难以恭维。”砂金摊了摊左手,看上去有些无言以对。

“吱吱!”小鸡仔略显艰难地对着二人挥了挥并未受伤的那只翅膀。

“哪有?!你看它这不是挺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抗议?”

“切,那你怎么不给它取个名字,反正这家伙是你救回来的。”波提欧咂舌。

“……没那个必要,反正最后都是得放归原野的。”砂金总觉得,什么事物一旦有了名字就好像是在赋予者和被赐者之间系起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而这于他而言只会是一种累赘。

“我看你就是想不出名字吧~”波提欧耸耸肩,“那我就继续管他叫小鸡仔咯。”

“吱!吱!”小鸡仔看起来叫得更凶了,甚至用嘴啄了啄波提欧伸上前试图抚摸的手指。

“嘿不是吧,你真不喜欢这个名字啊?”

几番折腾后,波提欧又将方才采来的莓果丢给椋鸟,意外得到了它的赏识,从而暂时解决了小鸡仔的进食问题。

安顿好椋鸟,波提欧干脆就地继续编织起他那尚未完成的鱼笼,多年没做过这活,他的手艺生疏了不少。

一时间出不了门,砂金倒也乐得清闲,转头开始摆弄起了小鸟,小鸡仔看上很高兴,用它下颌柔软的绒羽不停蹭着砂金的手指,精神振奋得不似只受了伤的鸟。

柔软的触感让砂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短暂浸泡在了甜腻的汽水之中。

这里的氛围太过祥和了,难得让砂金产生了一种温馨的错觉,就好像这不是他遭到袭击遇难的第二天,而是一个普通假期的早晨,好像那三只猫糕依旧在用它们毛茸茸的尾巴轻扫他的脸颊。

看着椋鸟的憨态,砂金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波提欧编织完鱼笼后,两人便一直奔波于给小鸡仔取水、采食,一番劳作下来天色早已变得昏暗。

砂金撕开一条压缩饼干,坐在凳子上对着波提欧百无聊赖道:“话说,通缉犯朋友,你的身体有改装出电风扇功能吗?”他的薄衫大半都已经被汗湿了。

但很显然他的随口一问得到了对方激烈的否认,看着波提欧辩词滔滔急于澄清自己不是什么便携旅行工具人的模样,砂金突然想到了他的好同事托帕曾经有一次不小心将一只黑白双色的猫带进了战略投资部并在他的办公室里大闹一番,在他一打拆封待用的a4纸上留下一串漆黑的脚印。而这件事最终以托帕冲进他办公室里,技巧娴熟地揪起罪魁祸首的后颈皮告终——他也因此收获了一顿免费的午餐。

不知道猫糕有没有黑白色的,或许可以咨询一下某位博识的朋友……砂金有些没头没脑地想。

这场无谓的纷争最终因砂金跑去洗澡而告一段落。

为了避免昨天那种尴尬的情况再次发生,这次他加快了速度,吞服完两粒药片,赶着在倒计时结束前成功系回了手铐。

“喂、公司的小宝贝。”

“?”原本低着头确认手铐的砂金闻言疑惑抬头。

“看天上!”牛仔咧了咧嘴,机械作的手指点了点窗外,面上难掩激动之情。

怀揣着疑惑之情,砂金顺着这人的指示看去,而在他视线触到那片光后,却不免眸光一凝。

“极光……?”

“嗯,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不是这个问题,据我所知,波洛克斯曾经稳定保持着每五年出现一次极光的频率,但现在,这颗星球已经将近30年没出现过极光了。”砂金好看的眉毛因困惑而微微皱起,不详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波提欧闻言微愣,神色不免带上了几分严肃,可嘴上倒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调子。

“照你这么一说,那确实很怪异,但人要往好处想,说不定是我们运气好,刚好就在落地这几天撞上了这种、这种……呃……30年难得一遇的好风景了呢?”

“但愿如此。”砂金低语自喃,很快又恢复了往常那般的镇定,“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警惕点为好,朋友。”

“哼,当然,放心吧,我早领先你几辈子把睡眠进化完咯——”波提欧转了转他的手臂,瞬间变换出了好几种不同形态的武器。

……

出于考量,砂金虽然自躺上床后一直紧阖双眼,但却始终没让自己真正陷入沉眠,他早习惯了在困意中保持清醒,只打算趁此闭目养神。

因此,在异动发生后,他非常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先是波提欧在黑暗中跃坐而起,比常人敏锐多倍的听力让他更早察觉到了异样,而他也因此同样清楚砂金并未入睡,于是便没再多言,只迅速道:“有脚步声,而且来者数量不少。”

很快,二人就迅速整理好了装备冲着往反方向奔驰,借助村落的残骸来掩住身形。

就着夜光,他们在风沙中看清了来者的面目——一支约摸二十来人的小队。

“他宝贝的,不是说这里已经没有人类生命迹象了吗?”波提欧咕哝着,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同行之人听到。

“不知道,但光是时隔近三十年的极光重现就已经足够反常了,再来这一出也不算特别离谱吧。”砂金同样压低着声,夜间肆虐的劲风裹挟着字音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当然可以选择尝试和那支队伍交流,但他们谁也无法拿得准这群人的态度,更何况对面未必有人懂得通用语,能否沟通都是问题。

“得想办法回到急救舱。”砂金冷声道。

“嘁,我当然知道,但是它宝贝的那玩意儿在反方向!”

话音刚落,波提欧突然瞳孔微缩,侧身躲过了一支箭矢。

二人神色骤变,瞬间加快了腿上的动作,并开始共同抵御起对方愈发密集的进攻。

“该爱的,他们怎么发现我们的?!”

波提欧没再刻意隐藏,他迅速启动了手臂上的电击炮不断击落一支支向他奔来的铁箭——相当原始的武器,意识到这点后波提特意调小了电击炮的杀伤力,让它即使意外打中人也不会令其毙命。

而砂金现在显然没有如此丰富的武器选择,让他用一把小型冲锋枪去一个个击落遁于黑暗之中的箭矢未免有些太过促狭。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们二人手腕之间的枷锁。

哪怕砂金的身手在IPC的训练下已然足够矫健,但人类躯壳和机械的性能之差依旧难以弥补,这条铁链的存在于他二人而言都只能称得上累赘。

“啧。”砂金又一次蹬着残破的墙沿躲过一箭,他清楚自己显然无法做到在短时间内和这位通缉犯迅速磨合并完美适应这副链铐,毕竟他从来都只习惯于单兵作战。而如果战线继续拉长,必定会造成其中一方的伤亡,继续拖下去无论哪边都讨不到好处。

思绪流转间,砂金忽然将枪一别,空闲出的左手猛地将禁锢在铐环里的右手拇指狠狠下拽,疼痛顿时伴随着一声脆响闪电般传遍了他的手臂。

忙乱中的波提欧无暇顾及太多,等他反应过来时,砂金就已经冲出了他的掩护范围,波提欧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手铐另一端的空荡。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如何脱逃,那疯子就已经朝着着箭矢发射的方向跑去了。

“去找急救舱!”混乱之中牛仔只听到砂金这样喊到,这大概是他目前见到砂金以来这人最失态的时候,波提欧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砂金的意图——他想要吸引火力好让波提欧顺利找到急救舱。

但是为什么?波提欧罕见地在文字和课本知识以外的地方感到大脑空白。

尽管真实的文件确实表明由砂金经手的案件里员工伤亡率一直保持在极低的水平线上,尽管他清楚眼前这人的作风向来以疯狂著称,他也还是为此而困惑,波提欧不觉得他们之间关系能让砂金毅然决然地选择以身涉险来换取自己的安然无恙。

除非这人真的有把握能一个人在对面的追杀下成功脱逃?

“哒哒哒!”波提欧听到一阵枪响,那是砂金随身携带的一支小型冲锋枪发出的声音,他没有射向人群,但不小的动静和发出的火光足以让队伍内大部分人调转方向。

波提欧暗骂一声,随即向着砂金的反方向迅速撤离。砂金成功引走了那支队伍中绝大部分的人,而对于解开桎梏后的波提欧而言,电晕余下追来的几人简直易如反掌。

他确实顺利找到了原先停靠着的那辆由急救舱演变而来的越野车,而就在波提欧疑惑那位公司高管是否真心大到把自己性命托付给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通缉犯时,一道蓝光闪过,那头熟悉的金发又兀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又是手铐的传送?波提欧似有所悟,接着他手里里就被囫囵塞进了一只色泽靓丽的椋鸟——是小鸡仔。

“开车。”那人徒然现身又匆匆留下一句简短的吩咐便急忙开了前座车门又一溜烟从驾驶位窜到了后座——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奇怪,但受手铐影响,要想让波提欧驾驶一辆左舵车就必须得如此操作。

波提欧倏忽被这人带着向前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跃上了驾驶位。他双手把上方向盘,脑海里莫名闪过一瞬砂金那头失去了发胶支撑又被狂风肆意凌虐了一番后略显杂乱的浅金发和对方脚步中难以忽视的怪异。

但迫于事态,波提欧暂时无暇顾虑砂金的异样,他驱车狂飙,黄沙随之席卷而起,一路的颠簸和载具发出的轰鸣声激得小鸡仔在副座上拼命扑棱着翅膀发出连串惊叫。

一番折腾后,波提欧终于将车悬停在了村庄附近的一处崖坡之上,这里便于隐藏,也有更加宽阔的视野来监测那群人的动向。

椋鸟吱哇的动静愈渐消停,波提欧立马转身看向后座上的砂金。

年轻的总监此刻正用额头顶着前座靠椅,一副要将自己蜷起来的模样,这人身形本就瘦削,身高在同龄男性里也属于偏矮的一类,如此一缩倒显得这人可怜了不少。

“你没事吧?”

但记忆中轻浮的语气没有出现。

不祥的预感飞过,波提欧急忙伸手打算试探性地拍打一下这人,可谁知砂金此刻却突然回光返照般起身躲开了波提欧探来的手。

伸出的手被迫僵在了半空,波提欧有些无奈地收回右臂,但或许是不习惯于砂金这人少见的虚弱和狼狈,他最终没有对此发表异议。

没了刻意的遮掩后,砂金略显紊乱的呼吸和身体上刻意压制的颤抖都在波提欧眼里再无处遁形。

“喂……你看起来状态相当不妙,别逞强了,现在可不是该你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时候。”

“……是电,如果……唔……”砂金刚扯着嘴艰难挤出几个音节就又被倏忽加强的电流激得下意识捂嘴,浑身不自然地跟着一抖。

“你——”波提欧下意识又想伸手去碰,而这次他面对的则是黑漆漆的枪口。

“别过来。”

他举着枪的手其实已经抖得不成样了,但这不重要,他也没真想着要射击波提欧,只是这样来效比较快——波提欧再心大多少也得顾及一下自己擦枪走火可能性,“如果你不想、被电废几块零件的话。”

这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砂金的现状了,很显然这人正在忍受一场电击。

“宝贝的,这是什么?”

“强制脱离手铐的惩罚,会从手铐重新系上的时候开始执行,现在大概还有五分钟结束……”砂金迅速道,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令人无法忽视的虚弱,他缓缓垂下手臂,不再持枪对准牛仔,转而无意识抱紧了手臂,又一次将自己蜷缩成团。

“……你们这小可爱手铐怎么还有隐藏功能的啊?”波提欧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他本想下意识地嘴臭,问他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注意事项等着坑他一把,但看这人如今拼命忍耐的模样,又默默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想着这人也算是为两人的命自我贡献了一出,波提欧便没再追问更多,只安静地等待时间流逝,空气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椋鸟的叽喳声,以及砂金偶尔泄出的几声微不可闻的颤音。

漫长的五分钟后,他注意到砂金身体的痉挛开始有所好转,暗自用劲掐着臂膀的手也开始放松。

“结束了?”

“嗯。”砂金从喉腔里挤出一声听起来依旧虚软无力的闷哼作为应答。

那原本半阖的降紫色双眸重新睁开,生理性的泪给它们又蒙上一层雾霭,令其少了几分白日里张扬显目的侵略感。

埃维金人的那对眼珠确实好看,波提欧在见到砂金后已经不止一次在内心深处发出过此番感慨。

“帮我一下。”波提欧又听到那双眼的主人如此说道。

“你会关节复位吗,我手使不上劲了……”

于是波提欧看见砂金颤巍巍地抬起他拴着铐链的右手,而那只手的大拇指处正以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呈现着。

经验丰富的牛仔顿时就明白了砂金方才脱离铐链的手法。

“当然,这你算是找对人了。”波提欧哼哼道,没去纠结这人命令式的语气。

他伸手握住对方的腕部将其手掌平放于中央扶手箱之上,一手稳定住对方拇指掌骨第一关节,另一只手拿住了拇指末节。

肢体上的接触更是令跟前这人拼命抑制的颤抖无处遁形,波提欧看起来有些烦躁地轻啧一声,但手上倒是不自觉放缓了动作。

“你快一点……”波提欧突然轻缓的动作对砂金而言反倒成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凌迟,因而本就被电击磨损得所剩无几的理智最终没能抑制住他脱口而出的抱怨。只是这句埋怨语气并不强烈,反倒是被黏腻的鼻音和他习惯性的尾音语调衬得像在撒娇。

波提欧有些不自然地撇撇嘴,用手轻轻地向反方向回旋砂金的拇指末节,几声“咔嗒”的轻伴随砂金的痛哼宣告着指关节的成功复位,他这整套动作下来甚至能称得上轻柔。

“好了!”波提欧拍拍手,一旁的椋鸟立马及不可耐地扑向了砂金。

色彩丰富的小鸟站在砂金的肩膀上,一下下蹭着他的颈侧。砂金有些无措,他犹豫再三,最终神情复杂的用手指轻轻剐蹭了回去,小鸡仔看起来相当受用,立刻吱吱叫了两声,砂金被逗得一乐,嘴角淡淡扯出一抹笑意。

波提欧此刻突然很想甩甩脑袋,把自己越发离谱的想法丢离大脑。天爱的!他刚刚怎么会觉得这砂金他小宝贝的很可爱?

“它怎么这么亲你?”带着几分来路不明的哀愁,波提开口埋怨道。

“可能它觉得我尽的家属职责比较多吧。”砂没去看他,继续用食指不知疲倦地挠着椋鸟的下颌。

“不是,那个什么来着……啊对,平心而论,除开包扎换药以外,你干的我活哪里少干了?”

“所以只是说它觉得嘛,牛仔先生,你不能用人的标准去衡量它啊,毕竟它只是一只小鸟~”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的高管侧了侧头,看向波提欧的眼底含着笑意,漂亮得惊人。

像是在附和砂金似的,椋鸟拉着嗓子又扯出一声叫鸣。

“嘁,宝了个贝的……”波提欧轻啧一声,突然想起他两紧急撤退的时候似乎没捎上这鸟,“话说回来,它怎么跟上来的?”

“不知道,我分头行动之后才在腿包里面发现了它。”

行吧,看来小鸡仔的确很喜欢这位战略投资部的高管,波提欧撇撇嘴,莫名有些不爽。

二傻子,看到好看的家伙就上赶着被骗,真是没眼光,他暗自腹诽,谴责着这只鸟的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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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月色挥洒在荒原的黄沙之上,夜行鸟在夜空中游荡着哀鸣,旧日村寨的遗骸中燃着一簇火光,衣着独特的人们围着篝火起舞,口部翕动,像是在诵读悼词,似有若无的乐器奏鸣裹挟着人们的哀思从远处传来。

显然,他们是在纪念死去的屋主。

一时间,两人都短暂陷入了某种沉默之中。最终还是砂金出言自讽,说要是被这群原住民发现二人在屋内残留的痕迹怕不是得更加气愤。

波提欧将双手往后脑一枕,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们鸡占鸭巢了呢。”

突然,他扭头冲砂金咧嘴一笑,“怎么样?说不定现在你也能体验一把通缉犯的生活咯,公司的小猫咪——”

砂金撇过头同他对视,有些好笑地刮了刮手心里椋鸟的羽翼:“朋友,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在骂人还是在调情。从一开始我就是公司的死刑犯,况且,我可不信你没见过我的悬赏令。”

咚!咚!

清脆的鼓声响彻云霄,重新引回了二人的目光。随着震响停歇,那群人便从屋内抬出了一具手中插着白花的骸骨,缓慢而庄肃地踏着重新奏起的器乐声前行。

火苗舔舐着木柴,在风的吹拂下不断变换姿态,时而火星四溅,时而团簇而起。悠扬而绵延的音符于火光中摇曳,炽热的篝火宛若古老的祭坛,链接着大地和人们的祈愿。

苍白的尸骨最终被窜高的火舌拥入怀中,变调的奏曲将一场祭祀推向高潮,人们将炽火包围,随着乐声的戛然而止,他们屈膝跪地,双手合十,在极光下目送逝者回归神明的怀抱。

微凉的风又一次卷袭而过,砂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缩得更紧。

“喂,你小心别给自己冻死了。”余光中瞄到将自己蜷成一坨的金毛猫,波提欧没忍住出言提醒。

可砂金并未对这个建议做出回应。

“你会唱歌吗?”

没头没尾的,波提欧挑了挑眉,但看着砂金疏离地盯着下方发愣的神情,已经酝酿到舌尖的嘲讽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还好吧,相较而言,我更擅长口琴和吉他……问这个做什么?”

那双蓝紫色的眼终于再次看向他,它们像蜂巢最深处的蜂蜜,甘美而神秘。这位埃维金人的睫羽浓密,在眼睑处垂落下轻柔的阴影,像遮盖在华美宝石上的欧根纱一般衬得那对眼愈发深邃诱人。

“那你现在能随便唱点什么吗,随便什么都可以。”风吹过少年微长的金发和单薄的衬衫,深不见底而又成色独特的眼在夜里透着些微淡光。光从外表来看,砂金本人的长相和他那远近闻名的代号相去甚远,比起那种低贱廉价被用作下位代替的宝石,他现在看起来反倒更像某种经受过精雕细琢的、珍贵易碎的艺术品。

沉默良久,或许是出于某种久远而深刻的记忆,又或许是出于某种没由来的心软,波提欧最终对这突兀的请求做出了让步。

“我……我可以试着给你吹个口琴。”说着,波提欧从领口中拽出一根拴着银色方形物体的颈链,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在这方面,波提欧的确是名老手。

悠扬的琴声响起,牛仔刚起奏时还略显生涩,但曾经的记忆足以让他轻松地渐入佳境。

夜行鸟的啼鸣依旧刺耳凄戚,划过繁星遍布的夜空,穿过轻盈绚烂的极光飘带,最终竟诡异地同琴声协奏和鸣。

火势愈发旺盛而猛烈,扭曲着窜动攀升,一阵眩晕中,砂金竟觉得自己好像已然置身于篝火前,因晚风吹打而变得寒凉的身体重新覆上一层暖意。

“姐姐!我好像还没见到肖克特叔叔,但是他答应我今晚会来祭典的,还说要给我唱歌……你说他会准时吗?”

一头金软长发的女性在孩童的身前低头俯身,掌心温暖的触感从头顶传来,轻轻抚动了几下。

“当然,今天可不光只是族人们要庆祝的节日,更是你的生日,卡卡瓦夏。”

“放心吧,小子!你肖克特叔叔忘了带鼓,刚回去拿,至少在祭典开始前,他肯定赶得及的——”看不真切面容的男人从一旁急匆匆地跑过,挥着手冲他高声喊道。

“咚!咚!”

祭祀的鼓乐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不同先前般庄肃,反倒节奏欢快热烈,不似哀乐。

人们开始以篝火为中心扩散开来,重新迎着乐声起舞,脚步蹁跹,好像方才的哀愁都被在片刻间被洗涮殆尽。

另一头,绵延悠长又带着些许沧桑的曲声也恰到好处地收尾做结,徒留耐人寻味的余韵回荡。

他将银色涂装的乐器随手一擦,塞回了领口之下,“我以前经常吹这东西,当然现在偶尔也会……只是感觉没那么带劲了。”

牛仔黑白相间的长发在夜空中随风舞动,显得飘逸不羁。那双眸子凝望着村寨,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日里言行豪放的牛仔此刻少见地陷入了沉寂之中,习惯驰骋于绿茵之地和黄沙之上的他分明应当落拓潇洒,无拘无束,可被月色所描摹的侧影却看起来异常孤寂。

砂金沉默着收回视线。

“……谢谢你,很好听。”他听到自己从喉腔中蛄蛹着倒出这句夸赞。

波提欧轻笑一声,压了压几乎快被吹翻的黑色牛仔帽,语气重新变得轻快,“那是自然,我以前技术可是公认的好。”

在砂金手中窝着,一直乖巧安定的椋鸟倏忽发出两声叫唤,吸引牛仔转头看向自己。在两人讶异的目光下,它扑棱着翅膀主动用脑袋在波提欧伸来的手上讨好似的蹭动了几番。

惊诧过后,波提欧咧嘴一笑,俯身用手指逗弄起小家伙,“怎么?你也觉得我吹得好?看不出来啊,从肛门排出的臭气大个点的,还挺有品味~”

不顾椋鸟对其粗俗用语发出抗议似的两下轻啄,波提欧笑着继续挠动它柔软靓丽的毛羽。

“真怀念啊,我曾经也会坐在篝火旁和朋友一边唠嗑一边烤点什么吃的。”波提欧没由来地感慨。

晚风呼啸,少年踏在满是沙砾的地上,身形结实瘦长的男人们低头向他看来,面上团着层乌黑杂乱的雾,男人的后头隐约发出炽火燃烧的声音,透过他们的身躯和草垛传来些微光亮。

“看来跑来了条肥羊啊,埃维金的小子,你想要什么?”

“打赌?哈哈,谁不知道你们埃维金人都是群狡诈的骗子,不过你的提案的确很有意思,我可以接受。”

砂金低喃着开口:“他们现在正在烤的可不是食物。”

波提欧一噎,“……这我当然知道!”,他有些烦躁地抚了抚后颈,“况且,你个小猫咪的哪里好意思说我?”

对上砂金略带疑惑的眼神,波提欧斟酌着悻悻解释道:“啧,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反正肯定也是因为回想起了什么,所以才那么宝贝的反常的吧?”

虽然说起来有些混蛋,但都是借由他人哀情缅怀过往罢了。

“诶,话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波提欧忽然用手肘拱了拱旁边的人,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望向砂金,“我翻了你那么多资料,从刚进公司开始一直到成为石心十人后的,压根没有任何一份写了你的本名,你总不能就小宝贝的叫砂金吧?”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发问,砂金有些惊讶地挑眉,他笑了笑反问道,“那你呢朋友?波提欧难道就是你本名?”

牛仔原本也没指望着真从这人嘴里套出些什么,只是单纯受不了这种稍显沉重的氛围,便想试图转移话题。

不过很显然,他挑选话题的技巧也并不高明,反倒带着聊天内容向着另一条崭新的死胡同飞驰而去,一去不返。

但覆水难收,哪怕波提欧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多言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唠下去。

“哈哈,好吧,这确实不算我的本名…在我家乡那里,这不是属于活人的名字,人们用它来称呼那些被人打死的枪手。”已然被改造成机械的手下意识抚上腰间别着的左轮,他分明在同砂金对视,可却更像在透过他看着什么更加遥远的事物,他咧嘴一笑,“不过我现在也恰好不能算个活人就是了。”

话聊到这份上,两人便也都默契地不再继续深入,令人难熬的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波提欧的思绪都要漫无目的地随风飘向远方时,他听到了砂金的轻语。

“名字这种东西,意义是交由人类赋予的。”

波提欧循着声音望去,金发的少年正双手抱膝,扭头顾视另一侧的风景,拥有一身靓丽毛羽的小鸟团缩在他的后颈衣领里,冒着个脑袋,安详地环顾四周。

牛仔无法看见砂金此刻的表情,若非他确信自己再度实打实地听到了属于这人独特的嗓音,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它们被替换,到底是意味着过往的种种就此彻底消弭,还是意味着珍贵的宝物被主人所埋藏,解释权也完全在于人类自身。”

村寨里的祭典仍在继续,只是人们看起来不再悲伤,处在山崖上的二人早已听不真切属于他们的声音,只能见得火光燃烧和围坐相谈的人们。

砂金似乎原先就没打算留给波提欧反应空间,因为他说在完那段话后就缓缓起身。

既然自身处境的安全已被确认,便再没了继续滞留此地的理由。

那双在夜里泛着微光的蓝紫色双眼再度同他对视,眼睛的主人笑着,指了指一旁停放着的载具。

“走吗?我有点困了。”

无需言语,波提欧从那对眼里读出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在这短暂的一瞬里,他觉得那里蕴藏着的不再是神秘的鬼魅,也不再是狡诈的诡计,而是一片能将他溺死在回忆里的深海。

“……好。”

……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动,铐链在寒风中摇晃。在安静到几乎只有鸟叫和风声的路程里,砂金听到了金属拖地的摩擦声。

深邃可怖的幽暗被几盏突然腾起的烛火燃烧殆尽,他停下脚步,衣着华贵的男人掐住了他的下颌。

粗粝的手掌抚弄起脸庞,戒指带来坚硬硌人的痛感。男人低沉的嗓音混杂着些许混沌而又刺耳的杂音,以至于口中吐出的话语已然失去了传词达意的基本功能。少年只觉得嘈杂,可却无法将其从脑中驱散。

男人的言语黑雾般笼罩了他,将他的四肢钳制,扼住咽喉,从他的鼻腔侵入,又挤占他的肺脏,最终在胃袋中痉挛滩化作恶心黏腻的液体,叫嚣着翻滚上涌。

他分明身处温暖亮堂的室内,脚底也踩着软和的羊绒毯,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打颤,覆上一层微薄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酒液滴撒在身上,浸湿了衣衫,属于酒精的呛鼻气味弥散开来,压榨起他仅剩的一丝空气。颈侧仍未愈合的疤痕依旧鲜红,被湿凉深红的酒水划过,隐隐作痛。

寓言故事中的恶魔在他的耳畔低语,他抬起手,铁环间摩擦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刺耳,可他却久违的感到轻快。

随着大脑传来一阵嗡鸣,温凉的液体泼洒开来,铁锈味顿时灌满了鼻腔,带来些许温暖的慰藉。

他的耳畔重归寂静。

他的鼻腔浸满湿热。

他的视野一片猩红。

他被发现了。

“砂金——”

“砂金!”

迷蒙间,他好像听到一团状若人形的黑雾在同他说话。

等砂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周围依旧幽暗。夜鸟的啼鸣再度响起,凉风将衣摆的一角微微掀起,肌肤上悄然渗出的薄汗为他带来更多寒意。

他目光稍显滞涩地转向牛仔,那张脸上所掩盖着的烟雾不断消弭,黑红色的眸里正露出肉眼可见的关切。

砂金依旧面色如常,他嘴角带笑语气淡然地回应起眼前人的关怀。

“怎么了?”

只是牛仔不如料想般作罢,反倒神情愈发凝重,砂金几乎要觉得这人快在自己脸上盯出个洞了。

“你…都没感觉的吗?”

——我?难道看起来有什么异常的吗?砂金用眼神表达出了他的疑惑。

于是,在波提欧复杂的神情下,他成功知晓了问题所在。

“你在流鼻血。”波提欧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砂金一愣,这才后知后觉的地用手背捂去,可它们早已流了太久,血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洁白的衬衣上已然晕染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他机械般将鼻下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抹去,可却毫无成效,血痕只徒劳地越抹越多,在那张白净的脸上留下骇人的红。

像是再也看不下去这人笨拙的行径,什么柔软的物体盖上了他的鼻子,砂金呆愣着抬起头,惊奇地发现波提欧正一脸严肃地用一条洁白的帕子帮自己止血。

“吸不动气的话就用嘴,记得别仰头。”

这家伙还会带手帕这种东西吗?不怨砂金,这种柔软讲究的东西,实在和波提欧展露出来的个人风格不搭。

电光火石之间,看着牛仔那张皱起眉头的脸,砂金就已经把各种从同事口中听到的关键词为铁汉柔情相关的经典电影情节都给脑补了个遍了。

额,糟糕,不会是什么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吧。

犹豫几番,他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语气里显出忐忑,试探性地开口,“抱歉啊朋友,我回去赔你几条。”

波提欧微愣,莫名有些好笑地伸出两指弹了下砂金的脑门,“我平常拿来擦枪用的东西,又值不了几个宝贝钱。”,接着,他努了努下巴,示意被自己刚刚一脑瓜崩弹得有些呆滞的砂金自己用手摁着帕子自力更生。

“再说了,就你平常那花里胡哨的审美,你敢买敢送,老子也未必敢用啊!”

……哦,行吧。

砂金眨眨眼,伸手扶上软帕。

原先一直走在前头的牛仔默默放缓了步伐,让自己行走的速度同砂金齐平,“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回应,跟被魇住了似得,要是再不理我,我都快要以为你被换芯了。”

砂金有些忍俊不禁,“朋友,少看点仙舟小说吧。”

“真没事?”

波提欧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几分钟前,波提欧原本只是听出身后的脚步声不太对劲,想查看一下砂金的状况,结果扭头就发现这人目光涣散,步伐僵硬,鼻子里还在不停渗血,哪怕它们已然划过嘴唇、染红了洁白的衣衫,这人也对此毫无反应。

那场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但砂金一直矢口否认,波提欧也拿他没辙,只得暂且顺着他的思路,将此归因为那场电击和夜晚不休的冷风。

到达目的地后,波提欧拉开车门,示意砂金睡进后座,而自己则坐在前方守夜。

或许是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所致,砂金几乎是刚窝进后座的一刻就被来势汹汹的睡意浪涛般淹没了。

他的意识宛若坠进深海的漩涡之中,摇荡又摇荡,解构又重组。

冷,好冷。

海水变得猩红,他见到了火光,遇见了豪雨,听到了男男女女的惨叫在不断在耳畔回响。他好像又再次踏上了那满是黄沙的地,一群红着眼的秃鹫盘旋于空,压得天空一片乌黑。

他在斥满黄沙的荒原里行走,一次次踩过地上鲜红的水洼。

可惜他最终还是迷失了方向,搜寻不到他人的踪迹,这里没有人,也不会再有人。

天雷发出怒号,他停下了脚步,红色的雨依旧一刻不歇地滴撒在他身上,他低下头,想追寻雨水的归宿。

可他却看到了眼睛——流淌在血水洼中的眼睛。

那是无数双,同他一样的眼。

虚幻缥缈的倒影仿佛又突然在瞬息间化作实质。无数颗眼球齐刷刷凝望着他,绝望、悲伤、憎恶……这些情感过分鲜明,从数不尽的眼里流出,几乎要凝作道道枷锁,不知疲倦地缠上他的身体。

——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

“卡卡瓦夏……?”

有人在叫他。

“卡卡瓦夏,你做噩梦了吗?”

纤细温暖的手撩开被冷汗浸湿的额前发,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头,一阵暖意席卷了他的身体,帮他驱散寒意。

“别怕,我在。”轻柔的声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在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和抚摸中,他再度陷入了昏沉。

……

次日清晨,从睡梦中逐渐转醒的砂金忽觉自己的怀中似乎抱着什么坚硬的柱状体,硌得他浑身难受。

带着些许惺忪的睡意,砂金移目看去,结果却被接下来的一幕惹得困意全无。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缠着的正是一条结构复杂的机械断臂的时候却的的确确被吓了一跳。

他茫然望向前座,正好完美同断臂的主人视线相交。

波提欧那条残余的臂膀搭在车座靠背之上,整个人正带着几分玩味,好整以暇地看着砂金。

还没等砂金开口,波提欧就早有预料般同他解释道:“你昨晚睡觉不太老实,那动静我都怕这天给你冻没了,所以就丢了个可以加热的宝贝玩意给你。”

听完这番话,砂金才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这节断臂其实一打开始就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暖意。

他微微愣神,既感慨这人的躯体功能的丰富,又意外波提欧竟然会愿意把一只手臂白白留给自己。

再想到自己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扒着别人的手臂睡了一宿,砂金又产生了点微妙的尴尬。

“你这个呃……应该的还能装回去的吧?”他试探着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平日里清亮的嗓音还带着几分迷蒙的沙哑。

“当然,轻轻松松,只要对接处没被破坏。”波提欧摊了摊手,咧嘴笑道,“怎么样?本来只是想丢你旁边给你取一下暖的,结果没想到你小宝贝的抱这么严实,腿都缠上去了。”

“…”砂金眉角一抽,还扒在那条断臂上的手微微一紧。

对于运气足够好的人而言,生活中的惊喜或许总是源源不断。距他早起发现自己手上抱着别人残肢断臂后遭遇到的第二件意外来得速度之快,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无缝衔接。

不知道是他不小心碰到了机械臂膀的哪个部位,竟令它突兀地发出一声“喀啦”的轻响,在狭小空间内显得格外明显。

波提欧当即脸色微变,出声制止:“等等!”

可惜他的提醒为时过晚,机械臂的手部已然掉垂,从腕部中出迅猛地伸出几支黑黢黢的枪管,恰到好处地顶着金发高管的下颌。

“我嘞个呜呜伯的……好了你别再动它了,别给碰走火了,我可没想现在就把你爱死。”

砂金现在是彻底清醒了,有些意外地打量起那几只漆黑的枪口,“哇哦…你居然会这么放心把这种东西交给我吗?”

看起来哪有半点面对性命之忧的模样。

“行了行了,别看了,都说了小心走火。”波提欧有些无语地从这人手中抢回自己的左臂,又接着补充道,“谁知道你突然变得这么点背,为了防止误触,这可爱东西可是设置得相当隐蔽。”

说不定是运气好到极致了呢?砂金暗自腹诽。

“你平常动用这些武器,原来还是手动切换的吗?”说实话,他完全没看出来。

“怎么可能?那也太麻烦了。”波提欧耸耸肩,将自己的左臂扭了回去,整个过程麻利且迅速。待安装好后,他按住自己的左肩,试探着活动了几番,确认自己已然恢复了这只臂膀的掌控权。

他伸出那只被重新装上的手点了点脑袋,“我一般用这里控制,毕竟在交战过程中,要是动作稍微慢了点,可是会要命的。”

“不过吧,这个装置有时候的确可以用来将对手打个出其不意。”

砂金了然,从后座上缓缓爬起。这颗星球上白日的阳光刺目而耀眼,透过车窗打在少年的眼皮上,使他被光线扰得微微蹙眉,下意识顺着光路望向窗外。

然而,当他看清窗外的景象后,却不免有些愣神。

现在分明应当是白昼,可那片绚烂多彩的“飘带”却依旧悬垂于空,甚至连色彩也不逊昨日半毫。

“极光……为什么还在?”

“嗯哼,昨天夜里我闲得他小可爱的发慌,基本一晚上都在盯着它们看,最后终于被我发现了点端倪。”波提欧得意道,“这宝贝玩意和我之前在别得星球见到过的极光可不一样。”

“怎么说?”

“它们可不止在天上。”他用左手拇指点了点,指向挡风车窗外的某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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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朋友,我能和你确认一下,你看到的大概是什么样的景象吗?”

“不用怀疑你的眼睛。”二人站在崖坡之上,波提欧正用左手手肘撑着砂金的肩膀,“那些长得跟极光一样的宝贝玩意现在正在往村寨里汇聚——这个过程其实从差不多凌晨左右就已经开始了。”

砂金了然,他看了眼血红狰狞的天空,没再多言。

“极光”一缕缕从空中蔓延至地,正不止不休地在寨子中的某处汇聚成一处巨大的圆。

在村寨过了一夜的原住民们似乎正群聚在光圈前平静地凝视着,准备迎接它最终的成形。

二人看来倒的确赶上了关键时期,没过多久,绚烂多姿的飘带似乎就已然停止了聚集,足有三人高的圆环彻底凝成——“极光”运作了整整一宿就是为了这一时刻的到来。

随着它的建立完毕,人群中作领头姿态的人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众人缓缓踏进了光圈。没人对此决策提出异议,也没人面上显出恐惧——他们显然对这道奇景并不陌生。

村民们踏入那到光圈,却再没有任何一道人影从另一头走出,简直像是被这巨物“吞噬”了一般。

随着队伍末尾最后一人的消失,“极光”开始重新汇聚,但这次的吸收却不再令圆环继续扩大增生,反倒使其逐渐收束成球,最终消散一空。

这一刻,无论是砂金还是波提欧,两人都彻底明白了为何一颗原本应当荒无人烟的星球却突然来势汹汹地从不知何处冒出了二十来号人。

或许压根不是没有人类生命迹象,而是普通的监测方式本就不适用于这颗星球,就连那位屋主的死亡,恐怕也与这所谓“极光”出现的频率发生异常脱不开关系。

但无论再如何猜测,他们现在也已然失去了可供继续深挖真相的线索。

像是突然间联想到了什么,长发牛仔忽然扭过头有些欲言又止地同自己身旁的公司高管四目而对。

瞬息间,砂金回忆起了他前天跟这人说过的某番话,再结合起自己的身份,他认为自己算是大致理解到了波提欧没能说出口的话。

“……放心吧朋友,我会当做没看见的。”带着些许无奈,砂金拍了拍波提欧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示意对方撒手,“何况这种不确定能捞出多少油水的买卖向来不会是我的首选,相对而言,我更喜欢肉眼可见的高风险换高收益。”

被戳中心思的牛仔带着些许自己也未能全然理解的尴尬挪开了手。

他对砂金的确称不上信任,毕竟那P45级公司高管的头衔的确实打实地挂在他身上,按理来讲他对公司走狗抱有疑心压根就并非什么羞于言齿的事实,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想质问刚才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是自己的警惕心已经脆弱到在短短两天时间不到的相处里就已经对一名传言中满腹谎言的公司员工放下戒心?还是哪怕事到如今——哪怕他早已将自己大半血肉剔除,置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钢筋铁骨,也还是会同情心泛滥到愿意去相信一个最终选择与公司同流合污的家伙还依旧心存善念?

但无论他怎么想,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然没了反悔的余地。

随着原住民的离去,那座村寨的遗骸再度闲置出来,波提欧自己辛苦编制的鱼笼也终于算是能够派上用场了。

他强迫自己丢掉脑中的那些胡思乱想,使自己投身这短暂且难得的清闲时刻。

金发的总监看起来对这项劳作提不起太大兴趣,加之本身对此也一窍不通,便只能撩着裤腿站在一旁,见机行事地在恰当时机给他让出放置鱼笼的位置,好像几乎全程只在围绕着“让自己尽可能显得不像个累赘”这一目标在行动。

波提欧不是个习惯在自己周边有其他人的情况下放任氛围沉寂的主,自安放装置伊始他就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从捕鱼的诀窍开始,一直到他曾经河中捉鱼的勇猛战果都被波提欧一股脑倒了出来。

砂金倒也很配合地跟在一旁附和,时不时还会象征性的恭维上几句,只是从方才开始,头顶的那片暗红就让他难以分出太多注意。

放置这种鱼笼毕竟费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失去了一件用来消磨时间的好事。

天色还早,两人便漫无目的地沿着湖并肩而行。

波提欧在回忆里挑挑拣拣,避开了几乎所有能被称得上温馨的往事,一路上从他曾经在老家当牛仔的各种辉煌历史讲到他多次死里逃生勇闯IPC的惊险时刻。砂金敢保证,波提欧那张嘴几乎就没消停过。

从小到大,砂金见过太多徒负虚名、外强中干的男人在自己的面前虚饰招摇,他们的举动或出于人生失意后的顾影自怜,又或是出于觥筹交错中的趋炎附势。但无论哪种,都几乎免不了在言语中有意无意暴露出对砂金出生和过往的偏见与轻蔑。也因此,他实际上乐于倾听波提欧这种纯粹且无功利性的自夸自耀。

只是砂金目前实在无法对自己眼前愈发明显的异状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熟视无睹——本该湛蓝的天色此刻却红得愈渐深沉,几抹云絮凝滞于空瞧不出丝毫随风挪动的迹象,原先翠绿青葱的树群仅一夜间便掉光了叶,枯瘦的枝丫宛若恶魔的爪牙无序生长出足够骇人的尖端,鸦鸟的嚎鸣也一刻不歇……

他相当清楚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却也并不为此感到过分担忧——砂金认为比起昨日无知无觉陷入有关往昔回忆的幻象,自己现在甚至还能够保持清醒就已经算是有所好转了。

只是一旁的牛仔显然不能理解砂金内心的弯弯绕绕,从他的视角来看,就只是自己疑似被作敷衍处理了。

“公司的小猫咪。”波提欧撇撇嘴,试图表达他的不满,“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我说话当真那么喵蛋的无聊吗?”

“额不,抱歉朋友,我绝无此意。”砂金微微一愣,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旁人的半身已然被一团烟雾缭绕。他看出波提欧显然没相信自己微薄的辞令,砂金目光微移,余光瞄见周遭一株株色泽鲜红欲滴的干瘪枯树。

沉默良久,就在波提欧都要以为对方已经准备就此装傻等待此事被就此揭过时,他听到砂金发出了一声轻笑。

砂金突然起了想逗一逗这人的心思。

“好吧……事实上,我在想一场赌约。”

再次看向波提欧时,砂金实际上感到有些困扰,因为在他眼里,这人几乎已经快要被黑雾彻底掩盖了。

“赌约?”

砂金发誓,他的确从一团雾身上读出了疑惑。

“赌约。”少年点点头,那对蓝紫色的漩涡总是令人迷醉其中,但偶尔,也容易让凝视者感到脊背发凉。

“一场很久远赌约,你要不要也来猜猜?”

被黑雾团起的人影逐渐抽条,几乎要彻底遮盖住自己的头顶的光线,砂金嘴角的笑意更显。

“如果我和一头条纹羚同时被你放血——谁会先昏过去?”

少年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柔舒缓,风将周边树群上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又带起几缕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浅金碎发,轻拍在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上,可那双色彩艳丽的眼珠此刻却堪比无机质的死物一般空洞,让这幅本该柔软唯美的画面沾染上了不谐的瑕疵。

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隔了层摸不着的壁,这个念头让波提欧没由来感到一阵冷意。

“……宝了个贝的,我又不是闲出毛球了,猜这个干嘛?!”

改造人肉眼可见的炸了毛,喵了个香喷喷的父亲的,他甚至都没能理解两人间的话题到底是如何从本该其乐融融的吹牛环节拐到这种方向上来的。

“当然,我开玩笑的。”波提欧又听这人说,语气中还添了几分惹人恼火的揶揄。

牛仔的正直并非难以洞察的秘密,砂金自然清楚什么样的玩笑称不上冒犯却也足够另其鲠喉不适,就像他能在一天半左右的相处时间里认清少量适当的示弱对波提欧而言会相当适用,而基于两人间某种并不美好的共同性上所做出的“自我剖析”更是能在拉进关系上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牛仔显然有些不爽,正想开口斥责,就意外踩上了一旁软滑的石头,向着一旁的池中跌去。

所幸此处的水称不上深,甚至没法把一只躺着的波提欧完全淹没。

砂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拽着掉进了池子,飞溅而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衫,倒令他清醒了不少。

砂金摸索着撑起上身,倒在铁制胸膛上带来的冲击感称不上小,他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额头,再度睁开眼时,才讶然发现视野里盘绕在牛仔身上的黑烟竟已尽数褪去。

“我嘞个呜呜伯的……”磕到池底的牛仔疼得倒吸一气,缓过神来后又下意识关心起砂金的安危,“你没事吧?”

砂金眨眨眼,少许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嗯……也不失为一种良好的解决办法。”看着眼前那张重见天日的英俊脸庞,砂金答非所问。

见这人看起来问题不大,波提欧便没理会砂金稍显跳脱的回应,他用手肘向后撑起上身,条件反射般连带着曲起了右腿。

他原本是打算指望砂金能有眼力见地主动让开位置,只是现在看来波提欧无意识曲折腿部的动作要更快过砂金从自己身上撤离的速度,以至于他的上膝不幸击中了某处柔软的部位。

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砂金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喘,手臂倏然的颤软致使他掌心意外打滑,又一次摔进了波提欧的怀里。

鼻梁骨再次被撞得生疼,只是这一次,砂金发现自己唇部对上的不再是冷硬无情的钢铁,而是属于人类肌肤的温软。砂金与牛仔那双黑色的眼瞳对视,在其中发现了与自己相似的愕然。

于是砂金又看见,波提欧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抱歉。"带着些许怔愣,砂金侧过脸挪开了紧贴对方唇肉的嘴,垂落而下的发丝轻挠过波提欧泛红的脸颊。他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而这一次砂金的撤离倒是没再受到任何阻碍。

“额,没事…”波提欧下意识用手背抵住了唇部,不太自然地撇过脑袋,这事的起因确实是自己的失误,所以他清楚自己无可抱怨,但也还是难以避免地在心底一角倔强地替自己辩解——他抬腿的力度分明不大,就算不小心踢到屁股也应该不至于会让人产生那么大反应才对,更别说还是同性之间。

只是哪怕在暧昧尽散过后,他的大脑仍能在放空时突兀地想起紧贴于唇部的温润触感和埃维金人那双因疼痛蕴上湿意的眼,以至于当他某次再度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又开始萦绕起这些令其莫名感到羞燥的片段时,他险些一个趔趄将刚捞起的鱼笼摔走。

波提欧急忙稳住身形,用余光撇向一旁的同行者,毫不意外听到了对方发出的调侃,“你今天脚还挺滑的?”

宝贝的,这他喵的到底怪谁?波提欧没去正眼瞧砂金,倒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这人在不久前的那次意外中打湿了衣物,虽然不至于完全湿透,但也足够迫使单薄的白色衣衫在风的吹舞下轻贴于肤时,会暧昧地显露出些许肉色,而他显然无法克制自己不会因此再度联想到那个略显滑稽的吻。

等到天色微暗之时,砂金的衣物早已在风吹日晒下恢复了干燥。两人合伙搭建起了一座外形勉强还算能够看得过去的小型篝火,波提欧娴熟地处理起刚捕获到手的鱼,将它们分别插进两根被削尖了的木棍之上。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烤制中的两条鱼被插放于地。在火焰“滋滋”的舔舐下,鱼身开始溢出油脂,变得金黄酥脆。等待途中,波提欧和砂金再次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是牛仔看起来倒不再似昨日一般自在,以至于哪怕两人平日里都足够健谈,也免不了时常面临谈话的沉寂。

最终解救二人于水火之中的,还是终于烤制完成的鱼肉。

咬开微焦而酥脆的表皮,砂金的舌尖舔食到了细嫩且纹理清晰的软肉,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可随着咀嚼的深入,味蕾却擅自品食出了腥膻——一旦意识到这点,它便如洪水般强势而迅捷地占据了口腔,浓郁且黏腻。

原始而野性的味道宛若风暴席卷水面,打破了一向掩藏于深海之下的宁静。他恍然发觉鲜软的嫩肉之下其实是鼓动的血脉,滑嫩且充满活力,牙尖啃噬而下却不幸将鲜活的脉搏扼杀,片刻间,汁水便在口中化作了血水。铁锈味再度将鼻腔和喉肺浸灌,软糜的血肉如鱼骨一般难以下咽,仿佛其中层叠似蛙卵的细胞正在舌根不休地尖啸蠕动。

又来了,砂金不动声色地轻吸一气,逼迫自己吞下口中的肉块,炽动的火焰将视线模糊,风沙带着他回到了那个彻骨的夜晚。

强运的确总是助他拿下一场场赌局的胜利,只是最终所致的结果却未必顺遂其意——而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这个事实。纤细的脖颈被生生扼住,半边脸颊被迫摁在粗糙的沙砾之上,肉类焦烂的气味直冲鼻腔,仿佛要将肺脏堵塞,恐惧和作呕的冲动令他心悸不断,几乎快喘不上气。

吃啊,你为什么不吃呢?昏眩中,他仿佛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在脑畔重叠交加,丝毫不加掩饰的恶意从言语中倾泻,将其淹没。 遭火燎黑的物体正被男人恶趣味地用以顶弄他的唇侧,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让牙齿嵌入其中。鲜血、泥沙、焦肉…混杂的气息折磨着他的神经,被泪水糊住的视野被不远处的火光扰得更加朦胧不清。那只影影绰绰中依稀可见的、被迫徘徊于自己唇侧的干瘪焦黑的枯手仿佛从泥沼中探出,并试图其拽入一所他注定必将长期受困其中的暗狱。

酸水和过分久远的哀怨交织,翻滚上涌,又被他强忍着咽回。自那件事后,他浪费了很长时间去重新适应烤制的肉食——至少能够做到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对此有所不适,毕竟匮乏的资源注定那里的孩子没有挑食的资本。

他机械般地吞咽着口中的鱼肉,在某些化学物质影响下,连大脑都似乎逐渐变得有些僵涩。

砂金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扭过脑袋,对上了牛仔流露出担忧的双眼。

于是回忆尽散,他的脑海里又重新被分秒缩减的时限和当下的情形所占据。砂金轻笑一声,反过头宽慰起波提欧,用一听就是囫囵编造的借口搪塞了回去。

——好在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倒也并不是单纯打算逞强后佯装无事,而后白白地度过一宿。

几分钟后,篝火旁就只剩了波提欧独自一人看着眼前的那簇火焰发愣。

他的确发现了砂金方才举止的僵涩和异常,但情况也似乎并不严重——至少那人临走前冲他挥手时看起来还是相当自然从容的。波提欧此刻内心确实陷入了焦灼,他忍不住猜想既然砂金有意隐瞒自己身体的不适,那是否意味着对方实际上反感自己多余的插足介入?又或者他们之间的关系再继续拉进便只会他宝贝的给自己徒增烦恼带来不快?

百番思索下,他的余光瞄见了一旁遗放着的鱼骨。

刹那间,波提欧才恍然记起某处被他不幸遗漏的细节。是了,他那被大范围改造过后连子弹都能轻易吞下的躯体进食会比寻常人要快上不少,而方才砂金虽然也的确速度更慢,但倘若对比的对象置换成曾经同他一起共食过的普通人,却又称不上正常了。

权衡过后,波提欧内心的天平最终还是彻底倾斜,他无法对自己心底的担忧和不安视而不见。

另一边,砂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从他人视线中脱离,他便再难压抑身体的颤抖,几乎是跌撞着将自己摔进了浴室。一路下来,砂金早已是头晕目眩,秉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颤着手将腿包摘下,并解开了衬衣的几颗扣子。但仅剩的精力却显然并不足以支撑他将衣物完整地褪去,无奈之下他只得借着挥手的动势将开关打开,冰凉的水顿时从头顶那有些年久失修的喷头浇出。

透骨的凉意稍稍抚平了他燥乱无主的思绪,可与之相对的是却是胃部愈发强烈的不适,他紧抿双唇,难以言喻的酸涩气味在喉腔处不断弥散,颤软的身躯顺着墙壁滑落,最终跪坐于地。

那清瘦的身体终究无法抑制从胸腔中迸发出的可怜的干呕声,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肉眼可见其病态的苍白,他颤抖着抽气,脸上不断滑落的水迹令人难以分清其中是否真实混杂了泪水。

他上一次这么狼狈是在什么时候?曾几何时,砂金曾自以为他早已千杯不醉,早已将过往的某些记忆彻底埋葬于深处,但他还是在那一场混乱宴会过后因高烧和酒精吐了个天昏地暗,又在晕厥般的睡眠中重温了那一段段混合着血气、雨水和泥沙的往事。

一瞬间,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卡提卡人拿着族人残肢恐吓嘲弄下茫然无措的孩子。

昏暗的视野中,砂金依稀看见了那滩混杂着胃酸、滴落在地的秽物。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几近无声的低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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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喂,你没事吧!”波提欧快速敲了几下房门,神情难以抑制地带了几分焦躁。

呜呜伯的,明明就吃不惯烤鱼,还非得逼着自己下咽,逞强个什么劲?

见浴室内一直无人回应,波提欧砸舌,后退一步,站定后蹬腿踹去,本身就并不牢固的板门直接碎裂成了几块参差不齐的木板。

如同料想般,砂金的状态看起来糟透了,他跪坐在花洒底下,被水浸了个透,却连衣物都没来得及褪去。公司配置的白色衬衫正湿哒哒地紧贴在身,瘦削的身形此刻各外明显,水珠顺着被淋湿的低垂着的金色发丝不断滴落于地。

“……喂。”哪怕有所预感,波提欧还是不由得一惊,他本来应该很乐意看到公司的走狗狼狈不堪的样子才对。

似乎是终于被动静吸引了点注意,波提欧看到那低垂着的金色脑袋缓缓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彩眸终于看向了他,可那眼里的冷漠更是让他感到自己那被重新打造过的心脏一紧。

“抱歉,刚刚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波提欧于是听到那人语气平稳地开口,听不出任何异样。

话音刚落,就见砂金撑着地板缓缓起身,关掉了水一步步挪向门口。

看着这人难掩僵硬的行动,波提欧终于没忍住向前拽住了砂金,终于又一次收获了他的注视,只是那动作的滞涩程度更加难以忽视。

“啧,宝了个贝的别动了,你现在的状态说是在尸堆里泡了三天我都不奇怪。”许是因为环境狭隘的加成,波提欧本就不小的怨气愈发膨胀。

“……朋友,我只是胃病犯了,吃点药就好了。”

那你刚刚过来的时候干嘛不吃?波提欧当然没信,但他直觉这人嘴里现如今是撬不出什么花了,于是他没沉默着没再反驳对方,而是拽起一旁暂时被充当浴巾的毛毯,狠狠地用它裹住了砂金。

而在近距离观察后,波提欧更是发现这人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见过很多牛仔和其他一些旅途中遇到的人,这些人或许是军人或许是曾经见过太多尸体的杀手,他们无一例外都对火烤后的肉类避之千里,因为这会让他们回想起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也许是人类尸骸散发出的焦味,也许是被嚼进嘴里的同类。

但是砂金……

“嗯——!”头部突然传来一阵按压,柔顺金发被狠狠蹂躏了一番的砂金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他默默抬头看向自己身后帮忙擦拭头发的某人。

“小宝贝的,你衣服不需要我帮你换吧?”

砂金有些呆愣的点点头,缓缓移开了视线,抬起手尝试去解开衬衣上的扣子。但模糊的视线和昏胀的大脑限制了他的行动,于是在砂金第三次手滑后,波提欧终于忍无可忍地接手了他的工作。

“你别动……我自己来。”砂金下意识地推拒,但虚软无力的臂膀显然无法与钢铁之躯相抗衡,只起得个遮挡视线的作用。

“得了吧,公司的小金毛,你现在看起来弱得跟那种在妓院纵欲个十天八夜后被榨了个精干的大可爱也没两样了。”波提欧没理会砂金的挣扎,动作迅速地脱下了他的上衣。

意识到自己的反抗在对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像在拳打棉花后,砂金沉默几秒干脆瘫软了身子任其摆布。

等他给砂金套换上那件浅绿色衬衫后,这人已经几乎泄去了大半力量靠在他身上了。波提欧心道不妙,又听砂金埋在他胸口处闷声道:“药……”

声音虚弱得像被强制拔光了毛的孔雀,波提欧皱了皱眉,赶忙顺着这人虚声发出的指示拿起被胡乱丢于地上的腿包,将人安置在床上后急就章地从中掏出两粒药片塞到了对方嘴里。

察觉到口腔被塞进异物后的砂金舌尖微动,温软湿润的触感顺着机械神经传入大脑,波提欧后知后觉地耳尖一热,迅速抽离了手。

见这人没有吞嚼的倾向,波提欧认命般抄起一旁的水向着这人被自己用拇指掰开道缝的口中灌去,在检查完砂金成功将药吞掉之后才放心地松开了钳制住对方的手。

砂金的瞳孔此刻依旧涣散,口部因方才波提欧强制喂药的举动而微张,嘴角处还残留着水渍,下身耷拉着的长裤仍然湿泞。

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决心,波提欧扒拉起了砂金的下裤,尝试将其褪去。

“……别。”

波提欧抬头看去,见砂金已然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状态依旧肉眼可见的差,被酸水烧灼过后的喉腔所发出的声音更是难掩其沙哑。

金发高管虚拽着波提欧的手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波提欧想当然地将对方展露出的扭捏理解为了在他人面前失去蔽体衣物的尴尬,于是他咂咂嘴催促道:“他小宝贝的,你就别纠结了,上衣我都给你脱了也不差这一点好吧,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而波提欧显然也没打算留给这人回应的空隙,只想着早点解决这场令人头疼的闹剧,说完便一股脑扯下了这人的裤子。

只是生活从来不会似预演般推进,人生总是充斥着一场场荒谬的意外。饶是极富冒险精神的波提欧在看到那道本不应当存在的粉穴时也不由得大脑一滞,二十几年以来勉强搭筑出的生理常识登时屋塌楼颠。

“你……呃、我……不是,啊——喵的。”波提欧于是放弃了组织他那支离破碎的语言系统,他转念一想顶多也就是男人底下长了个穴,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可以自己和砂金的关系而言,他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话作为回应。

“哈。”砂金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拒绝,要是嫌恶心的话,剩下的交由我自己来处理就行了,托你的福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金发总监重新挂起平时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只是疲态难掩,以至气场都大打折扣。

那人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明晃晃地伸在跟前向他讨要自己的衣物。砂金的确纤瘦,哪怕身上实打实地覆着一层线条流畅的薄肌也无可避免地给人一种能够轻易折断的错觉。

平心而论,砂金长得确实好看,也难免这人会在公司内部会有如此多的桃色新闻。波提欧本应觉得他的笑容惺惺作态,可那张精致却稚气未脱的脸此刻又苍白得灼眼,寰宇间仅此一对的眸子也斥满了疲意。浸湿的发丝、不整的衣衫……砂金看起来如此狼狈,可波提欧却又莫名产生了些微惧怕。

怕那份似有若无的淡漠和疏离。波提欧总是本能地认为这不应当属于砂金,不应当属于那个平日里会和同事插科打诨、穿金戴银到处结友的公司高管,而自己作为他各取所需的限定盟友自然也无关心这人的职责。但那份不厚的背景调查资料和那对与相关描述别无二致的绚丽眼珠又都无不试图将他卷蚀进茨冈尼亚的黄沙之中,他的灵魂仿若被撕成两半,一半的他对为罪人所害却自甘步入尸骸堡垒的人避之若浼,可另一半的他却肤浅地受其牵引妄图再次追寻那簇温暖虚幻的篝火。

“宝了个贝的,我没在嫌弃,你自己脑补太多了!我只是惊讶、惊讶!不要乱给自己加戏好吧?”波提欧不自觉提快了语速,攥住了砂金的手腕,虽然他的脑内依旧被扰得一团乱麻,但身体却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挽留。

他总有一种直觉,如果此刻放任不管,就会再次被砂金划出某道无法触及的界限。而对此,他内心深处也无端叫嚣着抗拒,好像方才在外头做出的纠结在真正再次见到这人一面后又通通成了笑话。

真特喵的奇怪,我本来不应该在意的,分明他们二人一直保持成年人间的利益往来才应该是最理想的状态。

“……况且,平心而论,它挺好看的。”波提欧着实有些自暴自弃了,他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的想要辩解,但既然话已出口,那还不如干脆继续加码。

这话倒是令砂金有些愣神了,他看着波提欧飘忽躲闪的眼神,没由来地感到手腕发烫。埃维金人是天生的交际花,而砂金又混惯了犬马声色的名利场,他不可能对波提欧某些微不可查的情愫毫无察觉。

“朋友,其实如果你能一直讨厌我,对我的帮助会更大。”

波提欧听那人发出一声轻笑,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张温软的唇给堵去了发问渠道。二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砂金身上弥漫着的淡香肆无忌惮地侵入鼻腔,那双漩涡般深不见底的眼彻底占领了他的视野。波提欧觉然自己的胸口似乎紧缩了一瞬——虽然他的的胸口已经失去那种功能了。

砂金松开绵缠的唇舌,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细丝,眼神玩味地看着身上的男人,“是在可怜我吗?但我得劝你不要对我抱有怜悯之心,亲爱的。”,迎着波提欧呆愣的目光,他欺身将人反压在了床上。

“因为这只会让我觉得,你想要和我打一炮。”

砂金轻笑着,像只狡黠的狐狸,方才的疲惫和不适仿佛被一扫而空。他彻底脱去自己已然半褪于膝的下装,另一只手隔着布料覆上波提欧的那处,意外发现对方的性器早已半勃。于是他笑得更欢,用手指挑逗几番,戏弄道:“嗯,你居然没忘记改造这里啊~”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宝了个贝的我没想着要和你上床啊!”波提欧被激得猛然躬身逮住了砂金胡作非为的手。

“这样。”砂金点点头,但手头挑弄的动作依旧没停,他用另一只闲余的手向自己的下穴探去,揉捏起那道细缝,敏感娇嫩的软肉因外物的触碰而带来细微的酥麻快感,激得他腰肢轻颤,可偏偏面上却仍淡定从容。

“别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认清我。”

砂金俯身探去,贴进波提欧的面部,好让温热的吐息都能被尽数收下。波提欧于是被迫聆听那人在他耳畔的低语:“既然挑选我作为合作伙伴,那你应该调查过我——”砂金黏了蜜似的嗓音犹如魔女低吟。

“所以想必你也应该听说过不少有关我的情色传闻,如果……我说那绝大多数都是真的呢?”三重色彩的眼瞳上眺,盛着的情欲更给这双出众的眼添上了另一层风味。

引诱的言语中夹杂着被刻意压制过的喘息,如潮水般倾入波提欧的耳中,他浑身一僵,狭小空间里的氧气好像都在瞬息间被抽了个干净。这人的一言一行都无不在刻意诱导他将身上这具酮体与各种活色生香的三流小说情节相勾连。

他不明白砂金对他说这番话的缘由,也无从判断这张能说会道的嘴里吐出的到底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他确实被这人撩起了欲火,与之伴随的,还有心底那一点微妙的不爽。

“所以呢?”

“所以很遗憾,朋友,我和你不是‘同类’。”趁着波提欧注意力的转移,砂金摆脱了他的钳制,彻底拉开了对方遮蔽下体的衣料,“我只是一介贪生怕死之徒,独自一人从劫难中苟活,却为了保住一条不值钱的小命转而投向仇敌的怀抱。”

“你看,为了抓住仅有的救命稻草,我甚至不惜出卖身体——”对准波提欧铁制的阳具,砂金缓缓用已经开始往外渗着蜜液的粉穴磨蹭着那处,“愿意恬不知耻地流连于各位大人物之间,容纳他们肮脏的欲望、裹挟他们以怒火作饰的淫欲……”

“我和你不一样,通缉犯先生,我没有什么野心,只奢求能够保住自己小命,我答应你对付奥斯瓦尔多也并非出于复仇的决心,只是刚好可以借此铲除我人生后程上最大的阻碍之一罢了。”

身上的金发少年低喘着一点点吞吃着自己粗壮的性器,嘴里吐出的话语还不断挑衅着波提欧的脑神经,他对上那双眼里赤裸的戏谑和引诱,心底愤怒的火苗愈渐升腾。

注意到这人神情愈发复杂,甚至隐隐染上怒意,砂金愉悦地笑着,胸腔颤抖着从眼角挤出了些许湿意,他强迫自己将身体下压,又吞吃进了几寸。

下体涨得发痛,冰冷坚硬的巨物塞进身体里的感觉并不好受,颤抖和痉挛变得愈发难抑制,砂金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但理智却告诉他必须得尽快适应,否则接下来只会更加煎熬。

只需在加把柴火,他想。

“懂吗?波提欧先生,于我而言,你其实和那群家伙没有两样。”我只是为了活命而利用你,而我所能缴付的最大报酬就是我的身体。

“怎么,大名鼎鼎的巡海游侠居然也没识破公司走狗的伪装吗?给你个忠告,朋友,我所展露出来的,有时候或许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终于将这人性器吃进大半的砂金瘫软着上身,鼻尖蹭过波提欧的下颌。

“现在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如果用通俗点的话来讲,或者说用他们普遍对我的评价来形容——我是个婊子。”

不知道是哪句话终于让波提欧的理智崩了弦,他忍无可忍地钳住了砂金的双手,粗暴地将它们拉至头顶,反身将砂金压制在了身下。

“哈呃!”

身体的翻动不免伴随性器粗乱的顶撞,疼痛使砂金发出一声闷哼又小心克制地轻轻吸气。

但暂时被蒙蔽了头脑男人显然无暇也更无意顾及他可能存在的不适,他烦躁地啃咬上了那张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唇,试图将那些恼人话语尽数封缄,他撬开砂金的唇齿,蛮狠地搅弄缠绕,锐利的鲨鱼齿在冲撞中勾连出丝丝鲜血,又被他尽数舔净。

听着这人难抑的痛哼,波提欧觉得无比爽快,心底的顽劣因子也被彻底激发。想报复他的欺骗、想彻底撕开对方游刃有余的假面、想让华美外饰下糜烂的泥沼暴露无遗……想让他狼狈地屈服于身下啜泣着求饶。

波提欧徒然发力,原本还剩小半截露出在外的性器被彻底贯入,砂金被激得抬腰后仰,后穴下意识地收紧,过分紧致的甬道阻碍了性器的抽动,波提欧不耐烦地拍打砂金的臀部,却只惹出又一声闷哼和舌尖处的啃咬,波提欧被迫吃痛地结束了这个冗长而粗暴的吻。

金发的高管发丝凌乱,嘴角挂着丝显眼的红,胸口起伏不定,不久前才由波提欧一点点亲手套好的衬衣已经在折腾下崩开了两颗扣子,白皙的肩颈赤裸裸地袒露出了半边,衬得颈侧乌黑的纹身异常刺目,波提欧无意识舔舐着自己锋利的牙尖。

“放轻松点,你平常总不能就这么他宝贝的去伺候那些公司里的大人物吧?”波提欧咂咂嘴,又一次将掌心落上了砂金的臀部,发出清脆的亮响,在花白的臀肉上染出旖旎的红痕。

“唔!你、你总不能指望他们都……哈啊!呃、都有你这种改装过的……呜……”

波提欧压根没打算给砂金回话的间隙,几乎是在发问完的瞬间就缓缓开始了抽插。在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通顺的说出完整的一句话后,砂金干脆自暴自弃地咬住了下唇,企图阻止更多喘息的泄露。

后穴莽撞且不带丝毫体贴的开拓疼得砂金喉头发紧,只得不断逼迫自己主动放松容纳。

性生活长时间的缺席已经让他淡忘了在性事中减少疼痛的诀窍,上一个操他的男人还是他刚进入公司时遇到的,那位道貌岸然的前上司借以工事之名在办公室里强奸了他。

出乎意料地,波提欧发觉下体的抽插似乎轻松了不少,原本略微干涩的内穴在他不留情面的捣弄下竟真变得湿润柔软,他吹了声口哨,用散开的皮带将砂金被拉至头顶的双手缠上,而后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侧,那双因蒙了层水雾而变得潋滟的眸子疑惑地看向波提欧。

“既然这都能有感觉的话就别咬你那嘴唇了,你的床伴们难道都有看你在做爱过程中咬烂一块肉的癖好?”

确实,他们应该都比较喜欢逼烈女为娼的俗套戏码,庸俗且极富恶趣味。砂金回想着他曾经的经历,感慨这人在如此生气的情况下居然还有闲暇关心自己的嘴唇。

“我以为把我操到合不上嘴会更容易满足你的征服欲?”砂金松开了紧咬下唇的齿,轻笑着调侃,唇部因紧咬而红肿的唇不再苍白。

好吧、好吧,他就不该天爱的又一次对这人泛起他那莫名奇妙且无用的怜悯,波提欧没好气地在心底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又一次发狠挺腰。

“哈啊!”

在花穴努力分泌出淫液的润滑下,这次的抽插顺畅了不少,可某人却是更加遭难,体内粗长坚硬的器具每每凿入都能狠狠抵进深处,带来强烈快感的同时却又裹挟着让人难以忽视的痛意,砂金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被两种同时存在的鲜明感触蚕食成两半。

“啊!等、等等……呜——”

没了遮掩的呻吟更加放肆地泄出,搭配上这人蜂蜜般甜腻的嗓音,俨然成就了性事中一等一的调味剂。

高频次抽插带来的刺激还是远超砂金的想象,敏感纤细的身躯不住地挣扎扭动,却始终无法逃出改造者的钳制,而于混乱中抬起的双腿反倒方便了波提欧的作恶。

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了砂金捣乱的双脚,将它们搭在肩头,少年人单薄的身躯登时看起来被相当可怜的折在了一起。

砂金顿感不妙,一时间脑内警铃大作,可他还没来得及尝试挣脱就已经被又一次的凿合榨出了一声幼猫似的悲鸣。

体位的变化更为嵌入提供了便利,粗壮的器具得以撞得更深,再维持不住淡然姿态的砂金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挣扎。可肉身终究抵不过几乎完全被铁块替换的家伙,原先乖顺举放在头顶的手胡乱抵上了对方的胸口。

“停……嗯……”双臂发力也无法将身上压着的铁块推动一丝半毫,砂金于是又绝望地试图通过紧咬下唇来掩饰自己狼狈的喘息。

看着这人自虐般的行径,波提欧的燥意愈发浓厚,没忍住狠狠掐了一把砂金的臀肉,那处本就未消的红痕更加鲜艳,身下人因疼痛而猛然后仰,指尖发颤,摸索着攥住了波提欧上身单薄的布料,像是要逃离那根给他带来无尽痛楚的刑具,可花穴下意识地紧缩却又逼得波提欧呼吸一滞。

“他宝了个贝的圣母赐予的小可爱,别咬了!再跟你那张抹了蜜的小嘴过不去的话我恐怕真不能保证你还能活着从这张床上下去。”

机械指节粗暴地掐着砂金两颊,于是乎这人终于吃痛着放过了自己已然伤痕累累的唇,原本苍白的唇色重新被血色覆上。

合着到头来这家伙在这场性爱里最严重的伤是自己咬出来的。这原本应该算作砂金活该,可听着身下人克制压抑的喘息,他却不觉得爽快,难祛的燥意驱使波提欧恶劣地用拇指对着砂金鲜红的下唇揉捏剐蹭了一番。

“呃……”冰冷的无机体在他的伤口处反复玩弄,黏膜撕扯带来痛意,夹杂着一点砂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路不明的委屈直冲心头,以至他久违地觉着鼻尖发酸。

年轻的总监痛吟着侧头闪躲,金发凌乱,颈侧乌黑显眼的烙印又一次直白了当地送进了波提欧的视野。

被煽起的劣情尚难熄灭,他再没压抑自己牙尖莫名的痒意,俯身狠咬住了那处直晃在眼前的黑色编码。

“!!”

颈侧脆弱之处被尖牙噬咬摩挲,生理性的泪水迅速为视线蒙上了一层白雾,砂金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条被命中了七寸的蛇,发出无声的尖叫。

“干得好,35号。”冷漠的男人用他粗壮的手挑起奴隶的下巴,瘦削的少年身上爬满了红痕和青紫,肮脏的乳白色液体一点点从股缝中流出,少年的身体残破不堪,可看向男人的眼神依旧是毫无掩饰的憎恶。“但你得学会听话不是吗,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小金毛。调教一名生涩倔强的美人是所有大人物们喜闻乐见的情节,可没人愿意一直迁就一头犟驴,你是会贬值的——”

……混蛋。

浑身是铁的混蛋!以为自己是在磨牙的狗吗?被皮革束缚的双手砸向牛仔的胸膛,却又在最后收敛了力,连拍击金属的声音都没发出。

牛仔显然对砂金微弱的挣扎毫无反应,只放任他煎熬地等待一切结束。

等波提欧终于折腾够了似地松开牙,那处脆弱的肌肤已然被覆上了一层可怖的牙印,搭上砂金泛上粉的眼尾鼻尖和凌乱搭散的金发,显得好不可怜。

然而砂金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乳尖就因对方粗暴地按压而传来阵阵刺痛,令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

腰肢因刺激扑腾而起,却又被波提欧另一只空余的手掐捏住了腰侧。被禁锢在他人怀里的窘迫逼得砂金恨不得缩成一团,可这反倒是给体内铁物的搅弄提供了便利,消停一时的性器再度捣入。

“哈啊——!”砂金只觉眼前一白,不掩情欲的一声呻吟便毫无防备地从口中泄出,前端也颤巍巍地落着精水,聚在小腹处带起一丝凉意。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强烈的燥意瞬间蔓延了全身,直至脚尖。

而波提欧也因这与先前对比堪称高昂的甜腻叫声而愣神,被冲动蒙昏的头脑稍稍清醒,这才发现砂金已经用双臂堪堪遮住了那张平日里精致张扬的脸。

波提欧挑挑眉,握住对方被绑在一起的双腕,稍一用力,便卸去了砂金无力的掩饰。

迟来的情欲似乎终于染上了他的身躯,眼下、耳尖乃至脖颈都无一不透着淡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因水光多了几分柔软,眼睫上仿佛还挂着些许湿意。

“哼……你先、先别动……”

身上人的动作换来砂金几声近似泣音的求饶,波提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一下冲撞似乎将自己的性器顶进了砂金窄穴中某处更加隐秘紧致的部位。

他宝贝的……

波提欧像一名顽劣的孩童一般,咧开他洁白尖利的牙,将人抱了起来。

“啊!”

身体的重力带着少年下坠,坚硬的性器狠狠捅开了砂金体内深处那先前从未被造访过的小口,强烈的痛感再度袭来,几乎要让砂金哭喊出声,因情欲而浸染上淡粉的肌肤重新变得苍白。

可惜罪魁祸首并未怜香惜玉,反倒报复似的变本加厉,借着强大的臂力托举着身上单薄的身躯站了起来。忽如其来的悬空感惊地砂金下意识想攀上在场唯一能充当“救命稻草”的家伙,可被捆住的双手太过笨拙不便,混乱中只得退而求其次,努力将自己的上身贴近波提欧,勉强用手攥着对方半边肩膀上的衣料。

“呃!啊、别……哈啊、等——”

不应期尚未褪去,脆弱的宫口便遭受到了近乎粗戾地捣弄——之前从来没人顶到过这个深度。被搅得一团浆糊的大脑再难抑制身体的冲动,生理性的泪水终于溃提搬泄出,少年胡乱着摇头,在上下颠簸中略显狼狈地将脸埋进波提欧的肩颈,身上的衣料终于在一番折腾下从肩头滑落,凌乱地耷拉在身上,漏出大片白皙。

“呜…不要、别这样……哈啊——!”

好痛……砂金恍惚着无声呢喃,逐渐攀升再现的快感和未知的恐惧压榨着他肺部的空气,窒息感的簇拥下,他发出无意识地低泣,嗫嚅着唇说出抗拒的话语,浑身颤得厉害,脚尖也蜷缩着绷紧。

察觉到金发高管微小的泣诉,波提欧抱着将人抵上了墙面,墙壁因身体的碰撞而发出一声闷响。

“呃——!”砂金那张被泪水沾湿的脸因撞击而被迫扬起,光洁的脊背抵着坚硬粗糙的墙面,激得他又颤巍巍掉出几滴泪。

埃维金那对绚丽多彩的眼此刻仿若荡漾在池中被晕染开来的水彩,迷幻得惊人。那张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略带青涩却又因情欲变得异常诱人的脸上可怜兮兮地挂着泪,早已失了先前的锐气。带着血痕的唇无意识微张,吐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宝贝的,又来了。波提欧依旧气恼于砂金的挑衅和其话语中的暗示,但每当这人对自己展露出脆弱的一面时他总是难以忽视自己涌上心头的保护欲。该爱的,他发誓这绝不是因为自己见色起意,更不是自己同情心泛滥。

“为什么……不继续?”波提欧的思考被软着声的疑问打断,重新对上那人的视线。砂金缓缓吐着气,用脚跟踢了踢波提欧坚硬结实的后腿,“你不会只到这里就不行了吧?亏得你还把那里也给改了。”稍稍缓过神的砂金又一次冲着波提欧调笑道,只是声音还是带上丝了无法忽视的颤抖。

……欠喵的小宝贝,波提欧在心里给方才可怜砂金的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一次掐着砂金的腰肢,抵着墙就开始肏弄那副饱满粉嫩还透着水光的肉穴。

借着体位优势,波提欧几乎每一次的凿弄都能稳稳将深处那敏感而脆弱的宫口撞开,对生育本能的恐惧激得砂金不断颤栗,几乎要喘不上气。他像是被钉在男人性具上受刑的圣娼,下体被无情抽插着带出大量淫液,随着撞击发出阵阵淫靡而色情的响声,腿根被黏腻的液体浸湿,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都止不住地流水,疼痛和快感在他体内不断撕扯,像要令他完全失去对身体的主动权。

愈发无法压抑的甜腻呻吟在屋内回荡,燥意也随之攀上砂金的脸颊。看着这人胡乱抓着自己肩部衣料的动作,波提欧忽地福至心灵,用嘴把捆在砂金手腕上的皮带取了下来。没了手部的束缚,砂金如蒙大赦般环住了波提欧,将脸埋进颈侧。

令人血脉喷张的吐息尽数打在了颈侧,身下的器物又被柔软的花穴缴得紧,波提欧终是无法忍受,闷哼一声将蓄积的液体射进了那处销魂摄骨的穴。

“唔……你还有这种功能啊……”少年几近气声的呢喃传入波提欧的耳中。

波提欧轻啧一声:“它还能加热呢,我都没故意给你烫死,你他小宝贝的恐怕还得感谢我的仁慈。”

波提欧这次并没有本来等来砂金的调侃,他皱了皱眉,捏着这人的后颈拉开些许距离,想要查看状态,却发现砂金早已因疲惫而陷入昏厥。

看着窗外依旧高升的皎月,波提欧久违地想要抽上一根,但显然他没有这种条件,于是挂于胯部的左轮便暂时取代了烟草,牛仔靠在窗侧,手中转动的枪支在夜光下反着丝丝冷光。他撇过脑袋,瞅了眼身旁熟睡的人,那人金发垂散,此刻正光着下身乖顺地蜷在那件繁复精致的外套之下。

他向前几步,冷冽而坚实的枪管撩开垂落的发丝,抵在了太阳穴上,看着那张沉湎于睡梦中的脸,波提欧又无端记起昨夜那自后座中传来的充满焦躁和不安的梦呓。枪口顺着脸侧滑过,在颈侧那道漆黑的烙印上停留。

或许他还是毫无长进,分明清楚对方的狡诈虚伪,却也还是仅仅因为一句受梦魇所扰而吐出的对家人的轻唤就产生动摇,让他无端忆起那名自己曾经在夜里抱回的婴孩。

好吧,他又想,至少那腐烂的沉疴不似作伪。

波提欧向来抗拒同难以揣测其真心的人往来,却也清楚自己早已陷入抉择的囹圄。冰冷的枪口最终从颈侧那处脆弱的肌肤挪开,他今夜无法下定决心用子弹收割一条或许早已罪孽深重的灵魂,也注定必将在不远的未来受其所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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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翌日,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笼罩在几乎一早上都没能说上几句话的两人之间。

像是知晓了他们尴尬的处境一般,约摸正午,他们终于在一片蔚蓝的天境中等来了一块突兀的黑。

那是公司的星舰,波提欧了然,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如今和旁边这名公司高管同在一条铐链之中,被限制了行动,直接带着这家伙逃跑等待伙伴的接应显然不算最优选,毕竟他们之中可未必有人能弄开这副公司的杰作。

先将砂金充作人质,得到解开铐锁的密钥后再视情况随机应变倒或许可行。

倏忽,耳畔传来一声“咔哒”的轻响打断了波提欧的思考。

他下意识扭头循声望去,于是,在他惊诧的目光下,先前一直无法破开的镣铐竟轻松解开了束缚,干脆地掉落于地。

“抱歉啦,朋友。”他听到身旁金发的高管发出一声轻笑,像是看穿了波提欧的疑虑,那人晃晃了空无一物的左手,解释道,“指纹解锁。”

波提欧只觉得大脑短暂地闪过一瞬嗡响,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拽着砂金的衣领将人拽至身前了,“所以合着你他宝贝的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听到自己的语气中染上了令人难以忽视的怒意。

二人的身高差异过大,受形势所迫,砂金此刻只得略显窘迫地微垫着脚尖,不过面上显出的气势倒是丝毫不落下风。

砂金笑着,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闪着金光的筹码,“朋友,我不是提醒过你吗?”分明后颈正被衣料勒得生疼,他却恍若未觉一般悠然挑弄起那枚凭空而现的筹码,令其在手中灵活的翻飞。

“叮。”那筹码应声腾起,挑衅着波提欧本就紧绷的神经,偏偏罪魁祸首仍在火上浇油,“有时候你所看到的,或许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这下砂金的领口被扯得更紧,脚尖也几乎快要腾空,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得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他双手改握住那只狠拽自己衣领机械臂膀,闪着金光的物体早已不见踪迹。

“怎么,后悔了吗?”年轻的高管嘴角扬着笑,色彩如宝石般绚丽的眼深不见底,“后悔自己的同情心过分泛滥,甚至对一名骗子放下心防,后悔——昨晚没直接开枪把我杀死?”

“晚啦,朋友。”没理会波提欧愈发阴沉的脸色,砂金继续说道,“我的确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可现在又能怎么办呢?通缉犯先生,你难道当真有把握能在这种情况下从他们的手中毫发无损地逃脱?先前你先发制人时尚可将部分公司的员工耍得团团转,可现在呢?巡游四海的游侠,指不定今天就是你怀揣着自己尚未完成的夙愿走向死亡的日子呢。”

“又或者退一步来讲,就算你今天幸运地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又真的有能力屠下奥斯瓦尔多的头颅来为你的族人报仇雪恨吗?”

“你——!”波提欧攥紧拳头的力度之大,倘若他的身体还尚未被改造成机器,那他手心的软肉恐怕此刻已经要被自己的指甲深深刺入。他的大脑简直被腾起的怒火扰得一团糟,几乎强忍着冲动才没有将另一只空闲的手挥向这人脆弱的腹部。

颈部的压迫感愈发强烈,砂金终于没忍住咳呛出声,干燥的痒意和疼痛折磨他的喉腔。可他却非但没有退让,反倒是咳笑着变本加厉地捏紧了波提欧的小臂。

不详的预感一闪而过,牛仔还没来得及收手,腕部就紧随着一声脆响而垂落,漆黑的洞口中即刻弹出了几支足以令常人心惊胆战的枪管,此刻正冷峻地冲着跟前的砂金。而那名高管早已皱得不堪入目的领口也终获赦免,他踉跄几下后又重新站定,用力掰扯着那只机械手臂将它暴露于空气之中的枪管硬生生贴向了自己锁骨下方处的肌肤。

“看看,多么好的机会啊,只要你稍微动动脑,马上就能杀了我,这样至少你临死前还能拉条公司狗下水。”令人恼火的嗓音一刻不休地灌入波提欧的耳腔,“可是你现在却优柔寡断地迟迟不肯动手,连这都做不到,就用不着怪我怀疑你真的能否向某人复仇了吧?”

星舰的距离越来越近,留给波提欧拉扯的时间实在不多,公司的人显然也是顾及砂金的存在才没有现在就随意开火。

“所以——这么上赶着找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波提欧冷声质问。这个满口谎言的家伙,昨天夜里还嚷嚷着贪生怕死,今天就上赶着让人往自己胸口上开个洞。他还不至于愣头青到被人三言两语挑拨下就热血上头,忽略掉眼前这人还是个尚未动用基石之力的“石心十人”的事实。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再次顺着这人的煽动走,鬼知道对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可那人闻言却并未理会,只语调浮夸地自顾自高声道,“劝你现在还是乖乖投降比较好?说不定公司还能视你认错态度良好,减轻点惩罚。”

波提欧嘴角微抽,他都快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表演型人格了,“……你他宝贝是脑子搭错筋了还是怎么?拜托现在是我在——”忽然,他吐槽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波提欧恍然意识到,言语中砂金竟已悄然摸索着碰上了某处掩藏着的按钮。

那是他手臂上枪管的手动发射装置!这人什么时候找到的?之前是误打误撞触到了机关的开启按钮,这次难不成也是?波提欧登时有些慌神,一旦这按钮被摁下,大脑神经传递的速度无法快过枪弹,最多只能做到调整威力的大小而无法制止其发射。

砂金并未理会波提欧的异常,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吐出威胁挑衅的话语,一边施然按下了那道按钮。

靠!什么情况?波提欧头皮一紧,只来得及将发射出的武器切换成威力较小的电流弹。伴随着砂金发出一声难忍的痛哼,子弹飞射而出爆发出蓝紫色的光。

“我喵!”眼见这人即将因冲击力倒下,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捞,怎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碍了行动。

妈的,这不会是把基石之力用在这上面了吧?

星舰即将落地,带来的热浪愈发难以忽视,他看了看星舰又看了眼昏迷倒地的金发高管,波提欧最终暗骂一声,扭头奔向一旁的载具。

几乎就在他发动车辆的一瞬,如雨般的子弹就齐刷刷射向了他,却又尽数被车子坚硬的外壳拦下,他大踩油门,在荒原上掀起阵阵黄沙,一路狂飚。

不知过了多久,波提欧终于将车停下。暂时没发现追兵的他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开始思考起该如何求得救援。于是先前被其忽略的异样才总算被他想起,他将手伸入口袋,从中掏出了两样本不该存在于他身上的物件——一枚做工精致的金色筹码和一只几乎快被吃空了的药片板。

沉默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举起那枚灿金的筹码便开始仔细端详。

很快,波提欧就在筹码之上的桃心装饰处发现了端倪,他轻轻搓动那处凸起,果真听到了筹码随着桃心的转动而发出的滴声。

——这是一枚求救信号发射器。

……

“总监!”

“快送进急救舱!”

“可那个通缉犯……”

“还追个屁啊!救人要紧,先把人拉回去啊!”

……

“血液中检测出U-285成分……快去拿解药!”

“病人体内有致幻物质。”

“致幻?U-285应该不存在这种功能才对。”

……

“你醒了?”

过分熟悉的、属于女性的慵懒嗓音响起。

砂金略显困难地将昏胀的脑袋扭向一旁,追寻声音的源头,“翡翠?”

刚苏醒后依旧迷蒙的视野正缓缓变得清明,他模糊中判断出翡翠现在正坐在自己病床旁的靠椅上,双腿交叠。

“袭击你的是一艘私人星舰,我们翻找了星舰主人的资料,也私下同他会过。”女人嘴角缀着浅淡的笑意,语气不急不缓地同砂金转述。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位家境富有的纨绔子弟,载着星舰出游,却意外撞上了公司的舰队。”

砂金躺在床上没有回话,只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凑巧的是,前往搜救你的志愿队伍里,竟然破天荒地加入了几名市场开拓部的员工。”翡翠面上笑意更浓,只是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大波动。

少年试探着抬了一下手臂,却被随即传来的阵痛激得浑身一僵。

“别动孩子,你被送进医疗舱的时候可是全身多处骨折。”身形高挑的紫发女人注意到病人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出声制止,“哪怕这只是那位巡海游侠手下留情后的结果。”

于是手臂被重新放平,砂金看起来对这位女士的暗示并无太大反应,“那看来他们也发现了这点?”他指的是波提欧对自己手下留情的部分,随即又轻笑道,“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铁打的好人,各种意义上的。”

“自然,不过这对你而言肯定也不意外。”翡翠微微侧头,摊了摊右手,“体内多次服毒的痕迹,以及众多员工目睹你被袭击时的场景,无论少了哪一件,我们都无法那么轻易地帮你化解这次危机。”

“他们在你失踪期间可是经常明里暗里地讽刺,说你和那位前不久还在市场开拓部的某位P40的办公室里大闹一番的通缉犯私交匪浅。”

听到这里,病床上的少年耸了耸肩,“那看来我的运气依旧很好。”

“不是运气。”翡翠打断道。

“孩子,你分明早有预料,为什么?”

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唯留电子钟表整点报时发出的滴滴声,沉默片刻,砂金最终无声叹了口气。

“这么说可不太严谨,毕竟这事的运气占比确实很大……况且,你这不是猜到了吗?女士,因为我的确曾经和波提欧达成过共识。”

“匹诺康尼那会?”

“没错。”砂金点点头,“他和奥斯瓦尔多有过节,而我则认为他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助力,算是一拍即合?”

“只不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他嗤笑着说道,“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可没有把握他是否还想和我合作就是了。”

预想中的追责没有到临,一旁的女性听完他的解释却只是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淡然温和,“我明白了。”

“嗯,不打算问责了吗,女士?”平日里那副熟悉的笑容终于再度出现在了砂金脸上。

“你恐怕误会了,孩子。”翡翠笑笑,将一个包装精细的小型礼盒推置在了病床旁的桌面之上,细腕上的翠绿色镯子闪过动人的光泽,“慰问礼。”她解释道。

“一从开始,我就没有抱着兴师问罪的意图,只是需要收集更全面的信息,仅此而已,我向来相信你的判断。

“况且,因为这件事情,市场开拓部那边陷害不成,倒是反过来落人口实,总体上而言,显然于我们有利。”

看着那被推上前来的湛蓝色首饰盒,和翡翠几乎未从自己身上挪开过的目光,砂金不禁有些失笑:“不担心我和通缉犯联合,反过来倒打一耙?”

“可你从没让我失望过,不是吗?”留有一头紫色秀发的女人摆弄起腕上的玉镯,蛇瞳一般的眼里却看起来温和平静,“我还有最后一点想问,这次算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医疗人员在你体内检测到了少量致幻物质的残留,而出于各方面原因他们无法锁定这些物质的具体来源。”

时值正午,窗外正艳阳高照,湛蓝无云的天空被高楼所掩,病房内,只得从一隅处窥见。少年的金发垂散,洁白的绷带规整地系在额头,他扭过脑袋,留给翡翠一颗被睡得有些毛乱的后脑勺。

“……不用担心,只是一种人类服用过量就会产生幻觉的野果,毒性不大,也没有成瘾性。”

一种既没药用价值,又无法成为美食家的盘中珍馐,甚至还因为生长条件苛刻连毒贩的眼都入不了,平日里基本只能从星际生物物种名录的犄角旮旯里窥见一二的植物果实。

……

“抱、抱歉,总监你没事吧?”一名员工正看起来相当慌张地冲着面前的高管道歉。

砂金不免感到有些好笑,这名员工的职阶看起来比自己低上不少,方才急匆匆地赶路却不小心撞到身上还七零八落缠着一堆绷带的他,怕是给人吓得不轻。

“放轻松,我没事,倒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从医疗室走回办公室的路途上,他见到了太多形色匆忙的员工同他逆向而行。

察觉到上司似乎没有责怪自己的意味,小员工松了口气,解释道,“是这样的总监,有一名通缉犯闯进来闹事,我们接到命令准备实施抓捕。”

通缉犯……砂金似有所悟,他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员工如蒙大赦般行礼,转而继续赶路。

随后的一路上,砂金所能见到的行迹慌张的人愈发稀少,看起来闯入者闹出的动静并没有波及到此处,可他在推开办公室的门扉之前,还是从腰后的枪袋里抽出了一把手枪。

砂金的预感没错,他前脚刚踏入办公室内,后脚便被一道猛劲拽着拉向一旁抵在了墙上,随着砂金手中拎着的纸袋掉落于地,房门即刻就被落上了锁。

背脊撞上墙壁,尚未好全的身体暂时还经不太起折腾,蹿升的疼痛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紧捏着他手腕的手似乎松了些劲,冲击过后,他看清了来者的面目,黑白相间的长发披散,赫然是自己前不久招惹上的牛仔。

那看来他就是那名引起骚动的通缉犯了。砂金了然,他双手微张,原先握在手中的枪支悬挂于指上,算作示弱。

牛仔的身形将他罩了个严实,砂金几乎看不见后头的光景,他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调侃着,“可以嘛~你现在都能混进p45的办公室了?”

两人间的距离太近,砂金身上又重新被喷上的香水味道馥郁而甜美,混杂着吐息避无可避地侵袭着波提欧的感知。

“啧,托你他小可爱的福,公司现在对我的警戒度真是越来越高了。”波提欧翻了个白眼,他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悬赏金又涨了点,打听一番才发现理由竟都是些类似于“恶意重伤公司高管”、“通过投毒手段胁迫公司高管充当人质”等这种鬼扯的东西。

他不傻,稍微和一些市场开拓部的最新动向情报相结合一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多半是被卷进了两个部门间的办公室内斗。

“为了见你,我可是废上了不少功夫啊。”

“来问罪的?”砂金挑挑眉,“好吧,这件事我的确相当抱歉,我绝非有意瞒你,只是单纯觉得以你帅气洒脱的风格,就这样让你自由发挥效果会更好。”

波提欧多少也在几次跟踪下习惯了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语言风格,呛声道,“得了吧,不信任老子演技就直说。”

“哪有的事。放心吧朋友,我会准备赔偿礼给你的,当然如果你想直接要信用点也可以。”砂金偏偏脑袋,似乎当真开始思索,“斯尔瓦伦知名设计师定制的战术靴、霍普伦斯多的限定款手枪…你想要哪个,又或者全选?”

不过波提欧看起来到似乎对这种形式的补偿并不买账,反倒无意识加重了捏紧砂金手腕的力度。

“轻点。”砂金动了动被钳着的腕部,抱怨的语气中带了些微不自觉的嗔怪,“我前不久可是刚因为你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痊愈诶。”

“……啧。”波提欧咂嘴,倒确实又放轻了手上的力度,“你他小宝贝的还得感谢我手下留情了,不然现在可就不是骨折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了。”

“我这不是在赌吗?”砂金笑笑,“毕竟先前这么激你,你都没能动手,所以我可是相当信任你的好心呢,朋友。”

那万一我当时就没忍住下手了呢?波提欧没再继续逼问,他知道这话题再持续下去恐怕也是毫无营养毫无意义。片刻后,波提欧无言松开了束缚住两截细腕的手。

砂金淡笑着,揉了揉被这人捏出红印的腕部,“朋友,你大费周章将人引开,闯进我的办公室,不会就只是为了来吓唬一下我吧?”

“哈啊。”波提欧叹了口气,撇过头后退一步,给砂金让出了一条通道,他指了指后头的办公桌,示意砂金顺其望去,“当然不是。事实上,如果不是那家伙跟着我出来了,我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来找你。”

——是那只椋鸟。砂金顺着指示望去,毛色靓丽的小鸟正蜷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腹部有规律的轻轻耸动,显然是陷入了一场酣睡之中。

看着砂金微愣的神情,波提欧解释道,“我不适合养宠物,它跟着我只会每天被迫遭各种枪林弹雨的难,虽然你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去,但好歹也不至于让它居无定所,被迫跟着人冒险。”停顿一瞬,波提欧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接受,我会寻找其他靠谱的饲主。”

“…不必了,我会养它。”砂金将手中的枪支重新插回枪袋,俯身提起不幸掉落于地的棕色纸袋,向前几步塞到了波提欧怀里,又径直走向了桌前。

看着怀里莫名多出的纸袋,波提欧略显疑惑地看向砂金渐远的背影。那人在桌前停下,用食指轻柔地抚弄过小鸟的毛羽,预料到波提欧的疑问,他开口解释道,“你的手帕,我拜托他们洗干净了。”他转过身半靠于桌,双手环抱在胸前,笑道,“当然,我也给你检查过了,崭新如初,一点污渍都没给你留下。”

波提欧拉开纸袋向里探去,果真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自己先前借给砂金的手帕,他甚至还能隔着距离闻到一点洗涤剂残留的淡香。

说实话,如果想要就此彻底同这人撇清关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波提欧刚才说了谎——他并非是单纯为了送鸟才大费周章地闯入p45办公室来找砂金的。而他心底的某种躁动,自从再次见到这人后就变得愈发难以忽视。

可他却不清楚如何、也拉不下脸面开口。

一开始他对砂金确实是埋怨更多,但时间是忘却的良药,几天下来,牛仔愤怒的情绪早已快被冲刷殆尽,加之如今又实打实看见了对方身上尚未完全拆卸干净的绷带,便再难回忆起最开始的愤恨,取而代之则的是某种更加强烈难抑的情感。

“好啦,朋友。”清亮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来聊点正经的吧,你也不想时间一直被白白浪费吧,为了挽救公司即将因为一位高管的不务正业而损失掉的信用点,我们还是来好好谈谈——在你看来,今天过后,我们之间到底是算盟友,还是敌人?”

“当然。”趁着波提欧还没回话,砂金又补充道,“就算你打算就此终止合作,我今天也会放你全须全尾的回去的。”

闻言,波提欧挑了挑眉,他向前几步重新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在砂金跟前俯身下压,双手撑在了桌沿之上,“这么有自信能在这种状态下伤到我?”

面对这人的逼近,砂金依旧神情自若,他顺势将双手缠上了牛仔的脖颈,察觉到对方一瞬的僵硬,砂金又借力将脸贴向波提欧,在他的耳侧轻语,“拜托,通缉犯先生,这里多少还算作我的主场,要是动起真格来还能让你毫发无损的跑了,那多少有失P45级高管的颜面啊。”

轻柔的气息从脸侧传来,波提欧不由得感到喉头发紧,那人带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花香浮动,稍稍拉开了点距离,笑盈盈同他对视,“别纠结那么多了,朋友,你的答案是?”

于是,在砂金有些讶异的目光下,波提欧俯身撞上了自己的唇,牙齿的碰撞带来疼痛,挤出砂金一声无措的闷哼,软舌被牛仔莽着劲地吮弄,搅出一阵暧昧的水声。这一吻持续的时间太长,到了最后,砂金都已经有些难以呼吸,只循着本能发出令人心猿意马的轻哼,顾不及吞咽的涎水也顺着嘴角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波提欧总算放过了被他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留下软了腰的砂金微愣着平复气息。

这种补偿会比较好吗,砂金有些缺氧的大脑此刻已经有些无力思索,最终没能成功在第一时间想出调解氛围的话。

“走了。”波提欧侧过脸,耳根一阵发烫,低哑着嗓留下这话,转身就准备撤离。

可哪知他刚走没几步,就发觉有人勾住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力度不大,却像被羽毛轻挠过他的心脏。波提欧转头看去,少年那张艳丽精致的脸上褪了先前的迷茫,带着点因那道深吻而染上的绯色,色彩绚丽的眼里正蕴着笑意,一如既往的摄人心魂。

“今晚十点半,有空吗?”

end

15 个赞

波提欧看到美人受伤了就赶上去怜香惜玉,何尝不是一只傻雏鸟()

好喜欢病弱小砂,最烂的身体状况和最多的心眼子,美味!下意识关心砂砂的牛仔也好萌呀。感觉整篇文章都是暖暖的,喜欢!: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sparkling_heart:嘿嘿,谢谢

天呐看到这里又香又好哭……波从虚张声势的砂那里感知到一点点他对于家人的依恋……两个失去家的人只在此刻短暂拥有彼此……砂和波都好对味。。好喜欢:sob::sob::sob: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sob::sob:超出语言表达的好看:sob:一直在算计的砂和一切计谋揭晓后仍然因为心中的柔软吻上去的波:sob::sob:砂既有危险感也有中毒后出现幻觉的脆弱感……脆弱感描写好色哦……嗯嗯波铁汉柔情(物理铁汉了()请两个人晚上说清楚再狠狠做一场:sob::sob::sob::sob:谢谢老师做饭!!好香好喜欢:sob::sob::sob:

啊啊啊感谢喜欢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砂金和波波真的好适合公路文啊啊啊啊啊,天菜!

真的很合适,很喜欢脑他们两亡命天涯之类的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忍不住又刷了一遍这篇文,确实是最符合我想象的波砂不开玩笑:sob:因为共同的仇恨和阴差阳错绑在一起,既互相嫌弃猜忌又惺惺相惜,感情发展非常丝滑,十分甚至九分纯爱:sob:牛仔和赌徒的设定不来点公路文太可惜了,太太我要当面亲吻你……

:pleading_face:谢谢夸奖

我的妈我居然才看到,香晕了,好有魅力的莎……波也是好纯情,不怪他,这谁不迷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