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砂/关于遗忘

预警:想到哪写哪,随便吧

指尖布满细小的皲纹,指腹攀附着磨茧,青筋缠绕着手背。
记忆里姐姐的手总是伤痕累累的。
卡卡瓦夏还记得离别那天,姐姐的手贴着他的手心,有点湿润,仿佛要把漫天的水汽传递给他,微微颤抖着向他送去埃维金母神的赐福。
然后他一去不回头。
来到庇尔波因特之后,他那赌徒的本性让他接下一次次不可能的赌局,惊人的好运让他一次又一次在赌局中胜出,由此,他为自己赢下了地位和新的名字。他学会了新的规则,也学会了怎样把过去抛在身后。
砂金很久没有想起姐姐。
这是在一次谈话中发现的,一次微不足道的酒后谈话,砂金承认自己喝得有点高,正在向着他亲爱的搭档卖弄他最拿手的把戏,企图用自己不堪的过去戳刺他搭档过高的道德心。
“拉帝奥,我姐姐当初……”
酒精浸泡的大脑有些反应过慢,过了几秒砂金才错愕地发现他的记忆已经破碎不堪。
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回忆起姐姐过度劳损的双手,她的双手抚摸自己脸颊时带来微微粗糙的痛感;可以回忆起那天告别时,她的金发被湿成一绺一绺,她的话语在轻轻发抖;她说过不要怨恨贫穷。他们曾因赌博吵过架,他们曾经双手相贴,传递母神的祝福。他还留着她的项链。
然后呢?
姐姐的样子却日渐模糊。头发呢,大概是金的吧,和自己的一样,但因为营养不良和劳作,会有些毛躁;眼睛可能和自己很像,但应该没自己的漂亮,不然族人们也不会觉得他的眼睛很宝贵;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但也许会出于爱美的天性,看到野花会摘下别在头上。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让弟弟快跑,然后她的手泡在泥地里,冷白得像闪电的颜色,然后她被遗忘,在回忆里慢慢泛黄。
而她的弟弟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
砂金维持着嘴巴半张呆愣的样子,眼睛空洞地盯着面前紫色的调饮。
“你喝多了吗,赌徒?”
“没、没有,”砂金扶了扶脑袋,“我只是,有点走神。”
“刚刚说到哪了,噢,我姐姐,”砂金的脸上重绽笑容“说起来,拉帝奥你和我姐姐一样善良呢,而且都对我很好,我可真是幸运,虽然……”
“看来你确实喝多了。”拉帝奥打断他的话,“我们该回去了。”
没有等砂金起身,拉帝奥径直走向了门口。砂金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他的搭档讨人喜欢的地方了,教授从不跨越他们之间的界限。眼下砂金可以独自一人处理好自己的失态,不过是酒精的问题罢了。
不过是酒精的问题罢了。

好吧,砂金想,他还是讨厌拉帝奥比较好。
此时,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教授提上来的申请表:申请在飞船航行途中,登陆茨冈尼亚星球实地考察,据博学多识的拉帝奥教授所说,茨冈尼亚的气候条件具有十分的考察价值,且茨冈尼亚离航线不远,他们的航行时间也很充足。随后附件了厚厚的一沓数据文件,从他看不懂的各种角度论证了茨冈尼亚的气候变化的重大价值。
算了,教授,还是逃不过你。砂金叹了口气,在纸上打了个不深不浅的勾。
或许,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吧。
舷窗外,茨冈尼亚在虚空中缓缓地旋转,地表遮天蔽日的黄沙给行星裹了一层蜜衣。金色的影子倒映在砂金的眼中,有些看不分明。
“还有三十分钟飞船就要着陆了。”拉帝奥走到他身边,“申请书上没强制要求非科研人员一起去,如果有事,你可以留在飞船上。”
“我可不是会临场退缩的人,教授。”砂金笑了笑,手抚上胸口,那里是曾被虚无令使砍中的地方,“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拉帝奥静静地盯着砂金,红瞳藏着些说不出的情绪,点了点头。
飞船停在在市区,砂金一行人坐着当地的车俩来到了野外一块结实的沙岩。拉帝奥在指挥科研人员放下实验器材。风有些大,天色暗沉沉的,砂金只得裹好人手一件的袍子,眯着眼睛打量自己的家乡。
黄沙,在暗黄的天空中,在脚下沉金的沙漠中,在袍子的空隙中,一呼一吸中也夹杂着沙粉,与砂金的记忆中,天气阴沉时的茨冈尼亚别无二致。
但他想不起更多的东西。
眼前的黄沙仿佛只是一个空壳,除了黄沙之外一无所有。它缺少了某种东西,变得虚无而不完整。
砂金蹲下来,摘下手套,粗糙的沙粒滑过他的掌心,福至心灵地让他想起了姐姐的手,那双坚定的手拉着他走了很远、很久的路。
但当他想要回忆更多时,沙粒又倏然从掌中流逝,丝丝缕缕流向远方。本以为回忆能像黏土黏在手心,怎么甩都甩不掉,但那如流沙失于指缝。
遗憾吗,可能是吧。
脚下的沙土浮现一滴滴的水印,砂金以为自己哭了,一摸眼眶却还是干涩的,看天才知道原来是下雨了,不大,只是多了层水汽。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砂金回过神,拉帝奥已经撑着把伞为他遮雨。他的好搭档神情有些古怪,跟他说雨下大了,他们最好坐在刚搭起的遮雨棚里等。
砂金没注意听教授在讲什么,走到遮雨棚才发现这里聚了一大堆人,小部分人在走走停停调试设备,大部分人坐在支起的椅子上,低声谈论着什么。砂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拉帝奥又去忙别的事了。天色很暗,棚里的人影影绰绰的,在低声絮语的加持下,砂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梦似乎持续了一整个琥珀纪,久到砂金觉得足够再过一遍他的人生。直到他听到有人在大喊欢呼,睁眼一看,原来是天亮了。
茨冈尼亚的不知道第几颗恒星,正在从沙丘边缓慢地爬升,红彤彤地散发光和热,原先的乌云尽数散去,天光澄澈。
人群大声欢呼,夹杂着仪器嗡嗡作响的声音,脚步声、谈话声乱糟糟的,空气中沙尘被照得透亮,又随声轻颤,一片混乱中砂金看向拉帝奥,这位博学的朋友抿着嘴憋笑,阳光点燃他烛红色的双眼,很有几分神采飞扬的样子。
砂金抬头看向太阳。那轮红日曾经也如此慢慢地爬上沙坡,看着一对姐弟一同谋生,赶路,成长,看着姐姐为弟弟表演手舞,逗的弟弟哈哈大笑,俩人在沙上留下一长一短的影子。现在它从遥远的过去投下一瞥,不长不短,足以让游子重寻故乡的痕迹。
砂金听见自己在笑,此刻他终于可以填补记忆的空白,用太阳的颜色,为姐姐添上色彩。看到太阳,姐姐从此就再也不会被遗忘。
砂金走到拉帝奥面前,“拉帝奥……”
“这只是因为研究。”
“很感谢你。”
“不用谢,我该感谢砂金总监愿意修改航线,甚至拨冗莅临指导科研项目。”
他甚至没看砂金,正忙着在纸上写写画画。
“虽然我还是没有回忆起姐姐的具体样子。”
这句话奏效了。拉帝奥从纸间抬起头,“看来你还是要找几个流光忆庭的人来。”
“教授,反应这么平淡吗?”
“因为你看起来很享受这里的氛围。”教授耸了耸肩,“而且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科研项目。”
砂金盯着他看,扑哧一声笑了,“我赌科研一定很成功。”
“是很成功。”拉帝奥弯了弯嘴角,在砂金走出防雨棚时叫住了他。
“有空锻炼下记忆力吧,赌徒。”
砂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走入满地灿烂的阳光。

3 个赞

:+1::+1::+1: